Thursday, January 15, 2009

看海的日子

如果你覺得馬克斯太枯燥,我也有同感。他喋喋不休,又有些偏執。夜間歪在沙發上讀馬克斯,被他的術語折騰得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間,仿佛聽到一個悶悶的聲音,從濃厚的鬍鬚後面發出,念咒似的:物化-異化-物化-異化...,勞動-資本-勞動-資本...,資產-無產-資產-無產...,一波波如海浪沖擊我意識的沙灘。浪頭本來各有各的頻率,搶灘之後,亂了陣腳,激起一堆如雪的泡沫,然後消逝。

於是我想起在沙灘看海的日子。

記憶中最美的海灘有兩處,一在福隆,一在澎湖。對福隆的印象,是寬廣細膩的沙灘,緩慢抒情的坡度。大學時候和社團朋友去玩,一群人在海邊聊到天明,累了,就躺在平沙上打盹,等待日出。那一定是夏天,因為海邊無比溫暖,濕潤的淺灘觸摸著皮膚,無比柔和。後來日出了,朝陽灑下來,我們一躍而起,腳丫踏在沙灘表層薄薄的海水上,欣悅無言。澎湖則是大學畢業當兵前趁機去玩的。六七位社團朋友同行,其中一位的父親在那裡工作,我們就住他宿舍,每天去不同的地方,痛快奔騰了一個禮拜。藍的海天,白的沙,燦爛快樂的陽光。那日子不需要哲學。

如今住在美國東北岸,這裡的海灘多粗礪短陡,盛夏時水溫也僅攝氏十度;有時浮雲蔽日,陰鬱灰暗,天地忽然咆哮起來,冽風襲人,教人哆嗦。嚴峻的環境讓人思索,哲學在此有一席之地。

人可以在繁複的思考和簡單的快樂之間做選擇嗎?如果有機會,我願意拋棄哲學,忘掉辯證,回到那個失去的樂園。我常常想起福隆的沙灘,想起溫暖的觸感。人類有無窮的異化歷史,我有一段沒有異化的歲月,我比人類幸福。

大鬍子德國猶太佬的聲音又開始迴盪,那個想讓妻兒過幾天小資產階級的生活而不可得、泡在大英圖書館進行革命大業的傢伙。他是否享受過簡單的快樂,有過一段沒有異化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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