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將盡，馬年將至，獻上第三碗臘八粥，祝大家快樂。
我常發覺自己 - 想必許多人亦是如此 - 像個精明的掌櫃，在心裡記著一本關於滿足感的帳。現代人的心靈似乎有一種怪癖，總要把靈魂當作店鋪，盤點庫存。我們審視自己的人生，試圖算出一個數：這部分是世人給我的價格（P）- 頭銜、名氣、資產、掌聲；那部分是自我賦予的價值（V） - 修養、榮譽、使命、責任。我們將兩者相加，P + V，希冀獲得某種幸福指數。
且試以康德所謂「知性，Verstand」來購買喜悅。「知性」這種思維機能，堅持凡事必有因、有價、有果。在這個決定論的市集裡，如果我獲得滿意的價格而感到快樂，那必然源於外在刺激、符合市場規矩、滿足某種需求。然而獲得定價的同時，也成為因果律的囚徒。當然，人活著就需瞭解客觀世界的因果律，否則活該吃虧。但顯然瞭解世界不一定帶來快樂；相反地，愈瞭解自己所屬的牢籠，往往愈痛苦。
或者，讓「理性，Vernunft」掌權，斷開因果之鏈，尋求無條件的、無需進一步解釋的「內在價值」。這是由自由意志領銜的目的論。然而，康德說，如果目的是經過評估的，仍然有落入「善（das Gute）」的範疇的風險。對康德而言，「善」仍然牽涉利害關係。況且，我自以爲是的内在價值，會受到群衆行為的暗示、或受到擅於描繪宏大願景的野心家的操弄，而不自知。内在價值幻滅的人，往往掉頭更瘋狂地追求市場的定價。
總之，計算幸福指數是徒勞的算術，其他較複雜的公式亦為徒勞。康德（Kant）會同意這一點：只要幸福是一條方程式，它就是因果律的俘虜或是目的論的傀儡。你感到快樂是因為得到的定價高，或是因為自我感覺良好。一旦市價下跌或自我價值動搖，整筆幸福的帳目便會出現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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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逃離知性的囚牢、理性的騙局，我嘗試過多種「越獄」的方法。我很幸運，在越獄的嘗試中曾經經歷了純粹的快樂 - 它像是退潮狀態，原本盤踞心神的諸般思慮，忽然退到遠處，露出一片潔白寧靜的沙灘。我一直未仔細思考這快樂的泉源，直到最近才漸漸意識到，我所經歷的，不需要焦慮地照鏡子確認自己樣貌的純粹快樂，皆來自與微觀或宏觀宇宙的短暫、無用、無目的碰撞。
那位嚴肅的普魯士人康德，也曾苦思如何搭建一座橋樑，以銜接自然的因果世界與精神的意志世界，舒緩嚴峻的因果與任性的意志之間的對立。他在巨著《判斷力批判》中說，他從對「美」與「崇高」的欣賞之中找到了這座橋。康德的後輩叔本華、尼采，也有類似見解。我想，這座橋存在於我們感官所及的每一個角落。當我仰視穿透烏雲的金色光束，追蹤海岸的蜿蜒曲線，或呼吸初春草木的氣息，我的感官並未試圖去分析其中的成分（這是知性的工作），也未試圖去佔有它（這是慾望的工作）。在那一瞬，腦海中的「市集」打烊了。
正因為市集打烊，我們才得以赴宴。宇宙是個冷漠卻又慷慨的主人，它將空間的浩大細微，幾何的剛柔舞姿，色彩的無限層次，聲音的無涯振動，鋪陳在我們的面前，任憑取用。這是一場單向的盛宴。這種快樂之所以純粹，正因為它沒有回饋的義務。我不必為享受付款，或許下任何承諾。
我們總是恐懼這種無目的性，總覺得快樂是獎賞。但宇宙不管應得或不應得，它只呈現，由我們自行採集。我們習慣了交換，習慣了「因為...所以...」，以至於忘記了一種最原始的權利，作為靠天吃飯的狩獵者採集人的權利。真的，快樂更像是可隨興「採集」的果實，發生於我們暫時停止理解世界的功利屬性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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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我並非鼓吹放下一切去吸風飲露。群體的經濟生活有交換勞力物品的需要，方才產生價格，因此價格本原於人類彼此的互相依賴。當群體生活發展到塑造文明的規模，個體與群體的命運遂變得難以分割，又有了訂定目的以凝聚意志運用資源的必要。P與V的歷史實證，毋庸贅言。然而，一個國家必須有三種階層守護從事經濟活動的庶民：戰士階層攻取或捍衛資源，哲學家階層引領方向促進合力，以及，經常被輕忽的詩人階層，帶給庶民快樂。若無詩人，那豈不是斯巴達國家？
個人也一樣，在不同的人生階段，甚至一天之内，我們輪流扮演戰士、哲學家、詩人的角色。沒有戰士，很難活著。沒有哲學家，活著爲了啥？沒有詩人，不會享受到純粹的快樂，人生豈不僅僅是勞心勞力的苦役？哲學家在早晨演講，戰士在日頭下廝殺，詩人則在睡前帶我們進入美感的國度，助我們休憩入眠。詩人不重要嗎？你說吧，天天睡個好覺重不重要？
【附錄】
關於康德的《判斷力批判》，得自老米文淵閣甚多，甚多。這位YouTube的文淵閣大學士，不辭辛苦錄製長篇，把艱澀的典籍細細講來，讓門外漢也可略窺堂奧。大學士自稱為奧地利經濟學派的信奉者，許多經濟典籍的講述非常精彩。這是我唯一繳費訂閲的YouTube頻道。
此文寫作也得到 Gemini Pro 的幫助甚多，它同時扮演起草者、審稿者、文獻考據者、文體措辭修飾者的角色。
又，始識大學士由一套64小時的系列，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驚嘆佩服不已。當然我還沒有聽完，因總是睡前聼，聽聽就睡着了。佳言伴眠，美哉，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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