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ugust 31, 2010

孺子牛

俠客是一種危險的幻想。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鮮明的概念往往證實了對立現象的存在。俠的面目愈真實,世道愈險惡;俠的幻想愈流行,世道愈安樂。凡是曾經躺在溫暖被窩裡讀武俠小說的人都該明白這道理。

就像最近流行的一部築夢電影 Inception,幻想也有多重天。你幻想著俠客,因他武藝超群、膽識絕倫、急人之難。俠客卻也活在幻想中,執著於所謂公道正義,因此他永遠在譏刺現實、衝撞現實,無法與現實水乳交融。殊不知公道正義又是另一批坑殺不盡的傢伙幻想出來的命題。

或許這是人類思想的本相吧,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泡泡幻化出另一個泡泡,層出不窮,眩人心目。人生一口氣,除了吃喝,多用來吹泡。世人既以夢幻泡影為樂,何苦不識趣到處戳破泡泡?

這樣說來,劍鋒所至豈非盡皆捕風捉影,這可讓人“拔劍四顧心茫然”了。莫急。如果泡泡是鮮明的概念,那麽它的對立面必然存在。虛空,或許正是實體的迴響。

收劍入鞘吧。俠之所以為俠,惡霸流氓腐官蠹吏之所以為惡霸流氓腐官蠹吏,其中的差別僅僅在於有無一顆不忍人之心。看過 Leon - The Professional 這部片嗎?一絲不忍之心,讓冷血殺手做出保護無助小孩的任俠之舉。這顆不忍人之心,無法理解、無法測度、無法規範。任何試圖分析它的哲學或流於空泛、或流於鄙薄。它屬於神秘國度,與天地一般古老。

它更是一道無情的分水嶺,兩側都是陡坡。一側是獸的撕咬獰笑,另一側是芬芳杳然的俠骨。天地不仁,莫此為甚。

Thursday, August 26, 2010

布衣劍

先講個故事。

唐雎,戰國末期人 ,一次奉命出使秦國和秦王談判。差遣他的安陵君乃臣屬於魏的小小封建領主;而秦王不是別人,恰恰是氣吞六合的嬴政。

秦王一見唐雎就擺臉色:“你們安陵君真不識抬舉。我端出五百里膏腴之地換五十里的安陵,這麼好的交易他竟然不幹。強大如韓魏都被我滅了,而區區安陵卻得以倖存至今,你可知是何緣故?還不是因為瞧安陵君忠厚老實,捨不得傷他。如今他竟拂逆寡人一番好意,難道是瞧不起寡人嗎?”

唐雎暗笑:你黃鼠狼給雞拜年,當我唐雎弱智嗎?於是回道:“不是啦,您會錯意了啦。我們安陵雖才芝麻點大,卻是祖宗留下來的。安陵君比較保守,祖宗的基業不敢輕易放棄,您就是拿一千里的土地來換他也不會願意,何況才五百里?”

又是個不識抬舉的東西;秦王火了:“閣下可曾聽說天子發怒的模樣?” “臣孤陋寡聞,沒聽過。” 秦王瞪著一雙牛眼惡狠狠的說:“天子一發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唐雎想:安陵才五十里,你卻要流血千里,實在太離譜;於是反問:“大王可曾聽說布衣百姓發怒的模樣?” “哼,還不就脫掉帽子赤著腳,趴在地上呼天搶地。” 唐雎從容回應:“非也,沒用的傢伙才那麼做。大王應該聽過專諸、聶政、要離三人的大名吧?這三位都是布衣之士,一旦發起火來刺殺王公貴族,那簡直像彗星襲月、白虹貫日、蒼鷹擊殿一般驚天動地。” 說到這,唐雎也瞪著一雙牛眼惡狠狠的說:“布衣之士懷怒未發,如寶劍隱於匣中;如今上天有命,要我加入前三人英勇的行列。且看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就在今日!” 話一說完,唐雎拔劍而起。

“先生息怒,息怒。有話好說,何必傷了和氣嘛?” 秦王的牛眼馬上瞇成了一對笑眼:“先生請坐,寡人向您陪罪啦。我懂了,韓魏灰飛煙滅,而五十里大的安陵卻還存在,完全是靠了先生您啊。”

這故事出自戰國策。布衣之怒不乏勝過唐雎者,但講到文氣磅礴,此文居首,讀之可浮一大白。

秦國是個什麼國家?“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 翻成白話,就是個踐踏文明規範,只依斬首多寡立功行賞的國家機器;以權詐驅使將士,像奴隸般驅使百姓。莫以為秦國距離今天很遠,其實它以不同的名義存在,戴上冠冕,穿上禮服,擺上宴席,加上台詞,假惺惺跟你演一段文明戲。你若給矇騙了就飄然讚歎起猗歟盛世,但你若看穿那擦上化妝品的暴力,就會毛骨悚然。

深一層分析,秦王壓榨百姓,百姓也滋生秦王,兩者形成牢不可破的共生結構。這是布衣劍客的掙扎:他偶感蒼生輾轉呻吟之苦,拔劍刺秦,殺身以殉。可是,劍客雖念著蒼生,蒼生未必念著劍客。君不見芸芸眾生一個個磨拳擦掌欲登秦王寶座,“彼可取而代之也!” 伏屍二人流血五步的壯舉,除了留下一段文字,可曾真改變了什麼?江山代有秦王出,各比天驕數十年。而劍客,只是天際流星,花間蝴蝶。

Friday, June 4, 2010

烹沐猴

鴻門宴後項羽引兵進入咸陽,燒殺搶掠一空,然後帶著擄獲的珍寶美女準備回老家享受。這時有人勸他留在險要富饒的關中建都稱王,項羽不聽,說:富貴不歸故鄉,猶如身穿錦衣華服在夜裡行走,現給誰看! 霸王就這塊材料,多言無益。誰知進言的傢伙不曉得適可而止,到處發表感想:“人家形容楚國人像耍猴戲的獼猴,帶上帽子一副人模人樣,說得一點也不錯。” 霸王聽到這不堪的傳言,就把口無遮攔的傢伙抓來煮了。

這段歷史給我們三點教訓:
1. 霸王是隻耍猴戲的猴子,有朝一日衣冠楚楚起來就要人捧,不捧會生氣的。
2. 有營養的話要講給人聽,別講給猴子聽。萬一說溜了嘴,趕緊閉嘴遠遁。
3. 沐猴而冠的傢伙愛吃人肉。

沐猴並非中原上國專有。中原文化惠施萬邦,澤及千載,連僻處海隅的蓬萊仙島也沾到雨露。近年來仙島的殷商紛紛回師中原開設“好康企業”,峨冠博帶管轄起中原的芸芸勞工。他們馬上發現中原人士還在上資本主義幼稚園,大量勞工來自農村,管理大師杜拉克的“知識經濟”概念毫無用武之地。於是他們倒撥時鐘,改用上世紀初機械工程師非禮可·穩死拉·太樂發明推廣的高效率科學管理方式,以加速中原社會向資本主義高級階段過渡。非禮可·穩死拉·太樂說:

確保高效率生產的唯一途徑,是透過強制手段,將工作方法標準化;透過強制手段,採行最佳工作流程、設計工作環境;透過強制手段,使工人合作。而實施這些強制手段則是管理階層責無旁貸的天職,須乾綱獨斷,絕不可假手他人。

這套科學管理哲學簡稱“太樂主義”,能讓當年的工頭樂得發昏,自然也能讓好康的工頭樂得發昏。當然,長於蓬萊仙島的工頭又悠然想起小學吃大丙的作文:“時代的巨輪不停的滾動,我們都是巨輪上面的小螺絲釘” -- 太爽了,今天我親手推動出貨的巨輪,強制工人們像螺絲釘一樣不停的轉動,不停的轉動 ...

以上種種霸王行徑,卻還不足以讓工頭成為沐猴。如果他們僅僅榨乾工人的血汗、僅僅誘導工人超時工作、僅僅霹靂啪啦順口溜國台罵、僅僅讓幾個想家想不開的人跳樓,還是沒有資格成為沐猴。跳樓?美國第一科技學府 MIT 每年都有學生跳樓,也有博士班學生過勞死,嬌兒貴女還搶著往裡面擠呢。沐猴,一定要衣錦還鄉才算!

於是,好康的工頭們回到高談人權低吟悲情的蓬萊仙島,口吐人言與仙島居民交換口水與經驗。仙島居民雖有戴藍冠綠冠的差別,被一灣淺淺不加蓋的海峽與中原隔開,卻也累積了管理外勞的科學方法可與好康的工頭較量切磋;乖乖,原來大夥耍猴戲的本領都挺高的嘛。這樣,沐猴們完成了衣錦還鄉水乳交融的洗禮。

上世紀初有個學醫中輟的中原文人,他讀書特有一套,讀著讀著發現每一本書的字裡行間都寫滿了“吃人”兩字,嚇得差點心臟病發作。他拿書指給別人看,可是別人看不到,當他是瘋子。仔細想想,他的確有毛病:沒事拿書給猴子看幹嘛?正是:

藍綠本無仇,家家養沐猴;
蓬萊登大雅,著陸懾王侯。
創業披衣錦,開工榨骨頭;
還鄉眾樂樂,不讓楚王羞。

Thursday, June 3, 2010

高壓鍋

煮過稀飯嗎?不仔細盯著,準冒出來。但冒出來之後,鍋內壓力減小,而米粒漿水流溢鍋外,生存空間便擴大了。當然,這種自然崩潰的過程很慘,而且中國東困於大海,西困於高原,北困於荒漠,南困於瘴癘,一旦崩潰就如黃河決堤,自己人淹自己。比較高段的作法是“調控崩潰 controlled collapse”。

調控崩潰有不同方案,各具規模。第一種是恢復奴隸制度。這似乎危言聳聽,其實奴隸制度從未消失過,只是改頭換面而已。中國實施過三種奴隸制度,19世紀以前採行第一方案,1950年後第二方案,1980年後第三方案。第三方案有個堂皇的名字叫做xx特色的xx主義,背朝馬克斯面向西方看齊。奴隸制度的核心理念在於以極大貧富差距限制資源消耗,以維持生態系統及政經結構的穩定。當然,第三方案手法比較細膩,奴隸們往往不知自己是奴隸,就算知道了拿起釘錘焊槍也不知往哪下手 -- 奴隸主分身有術,自備降落傘,早在海外安全著陸了。

第三方案下的奴隸往往溫飽有餘生活無望,日久生變不免有人跳樓,管你好康壞康富士康。面臨巨大人口壓力,任何調控方式皆處於崩潰邊緣,非長久之計。比較有效的調控是大規模移民(不是殖民,請勿搞錯)。立足中原舉目四望,就是中南半島馬來印尼物產豐饒、沃野千里,可惜被土著糟蹋了。華人移民南洋歷史悠久,勤勉安份,卻飽受欺凌。今天若以舉國之力為後盾,在本世紀中葉前有計劃向南方移民三、五億人,便可大幅擴展生存空間,舒緩本土壓力。

然而有志者更當放眼世界五大洲。人口排行榜,亞非歐美拉 -- 拉,指南美洲,潛力很大。筆者曾居美墨邊境三年,觀察西裔人種,男有種馬之姿,女有宜男之相,平日跳舞烤肉,歡樂無憂,森巴之後就猛生啊。(因此美國拉丁化是遲早的事)。那何以南美人口居末?山多地少,禮教不興嘛,正是勤奮刻苦的中華文明發展的沃土。

莫譏此為癡人說夢。一個文明最愚蠢的事,莫過於不思擴散,困在老去的土地上自相殘殺。記得拉丁美洲本來也不拉丁,而是重洋之外蕞爾小國揚帆遠征的結果。美國本來也非兩洋大國,而是篷車隊前仆後繼西征的結果。邊界條件(boundary condition) 限制了物理數學問題的解,同樣的,邊界條件也限制了文明發展的模式。文明若要突破,非改變邊界條件不可。

或許畢竟是癡人說夢。安土重遷夜郎自大的農民,精於內鬥而不慣長程思考。所以最可能的下場還是自然崩潰或自然潰爛,像那條污濁氾濫的泥流,然後世界上最耐活的人民再從荒原白骨中重生。一億,兩億,四億,八億,十六億 ... 正是:

壓力黃泥鍋,鍋中百姓多;
不籌長治策,乍破無完郭。
何限中原地,南洋草木茁;
更圖千里志,拉美舞婆娑。

Wednesday, June 2, 2010

熱饅頭

鑄劍的師傅跳爐,傻吧?但起碼還為一個可觸摸可掂量的結果鞠躬盡瘁。中國歷史上最傻的人,莫過於試圖以自己的鮮血喚醒愚昧人民的那種人。一百年多前有群傻子拋頭顱灑熱血自稱救國救民,結果他們要拯救的人民群眾爭先恐後上菜市口看熱鬧、拿熱騰騰的饅頭蘸血吃。一百年後情況基本上沒改變,但傻子變少,而人民群眾的數量更多了。

稍懂演化論的人,該知道生物演化以量取勝,非以質取勝;此乃達爾文深刻的洞見。演化沒有方向,品質無法測量 -- 任何有關品質的說法皆乃無稽之談。別以為人比細菌強、比細菌高級。細菌整人可比人整細菌經驗多、巧妙多了,而且在原子分子的層次進行,超高科技的。我要是細菌我就看不出要進化為人的理由。

所以,有這麼一個古老民族,人口佔世界五分之一,生生不息,據地千里,你說它成不成功?你要喚醒它什麼?可知道生育率大約和教育程度成反比嗎?所謂高等文明國家,政府還得出錢鼓勵生育;再高級,沒人了,唱啥戲?歐洲文明程度夠高了,但歐洲人口還不如黑暗大陸非洲多。去過圖書館博物館吧?那就是高等文明的歸宿。

所以書生往往以一隅之見,放言高論,結果沒人領情,還白白犧牲。他們真正應該致力研究的題目,是中國何以能將文明和野蠻摻和得恰到好處,有夠厚的文明外皮制禮作樂以維繫社會秩序,又有入骨的野蠻以持續浩然沛然的繁衍力量。研究出什麼東西不要緊,昏天暗地猛生,才是報國之道。

生爆了怎麼辦?一個生態系統的容量有限,生個不停會崩潰的。奔潰就崩潰,有啥大不了。看歷史要有宏觀視野,從整個種族的延續和擴散來觀察歷史的軌跡;至於愚夫愚婦在崩潰過程中的輾轉呻吟,只有書讀不通的傻子才會關心。正是:

慨歌報國志,空落血饅頭;
莫憫黔黎懦,當思演化謀。
苟延知順命,蔓衍無停休;
浩浩何所似,神州滿沐猴。

Tuesday, June 1, 2010

冷兵器

據說中國有十大名劍,什麼干將、莫邪、泰阿、湛瀘、魚腸、龍淵等等。遠古冶鐵技術落後,沒啥品管可言,所以動不動就造出一堆破銅爛鐵。運氣好挖出點純質礦石,湊巧煉出一點鋼來,就成了削鐵如泥的寶劍。精鋼寶劍如此難得,因此鑄劍的過程便染上一抹神秘色彩。最常聽到的是人劍合一的造劍神話:一把劍千錘百煉怎麼也不成,交貨的日子迫在眉睫,鑄劍大師心焦如焚,不免跟老婆使了個眼色。於是老婆掛著兩行清淚往爐中鐵漿一跳,滋一聲人沒了,劍卻成了。有時一個人不夠,連大師也跳了 -- 反正交不出貨也是一死 -- 便宜就讓徒弟揀吧。

鋼基本上是鐵加碳,碳能促進鐵原子緊密排列,使鐵堅硬。人基本上是碳水化合物,所以縱身一跳滋一聲的效果就是加碳。但人全身上下那點碳管啥用?更何況女人是水做的,沒聽說水蒸汽有助煉鋼。或許有吸附雜質的作用,或許含有某種特殊觸媒。那,扔隻牛啊羊的試試,何苦賠上一縷香魂?但中國人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做任何事不賠上幾條性命是不成的。此種“精神煉鋼法”源遠流長,在上世紀中葉達到巔峰,蔚為奇觀。

名劍之誕生既然如此壯烈,就不僅是一把利器而已,它可玄了,彷彿天地人的精華都凝聚於一塊打薄的頑鐵之中。這便產生了第二個神話:誰配用這把劍?所謂神器擇人,非人擇劍。劍的來歷既然不凡,凡夫俗子最好別心生妄想 --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何況是一把有神秘力量的劍。這類故事中西皆有,經常是劍嵌在石頭裡,誰也拔不出,直到一天遇到正主,名劍一看,嘿,主人來了,才讓人取出。我就不信這邪。拿個尖錐重錘,把鎖住劍身的石頭慢慢敲碎,還怕取不出?還有一種劍喜歡躺在河底泥沙裡,一躺上百年,等人撈出來。胡扯!那劍早與草木同朽了。但中國人相信劍氣所至,摘花飛葉皆可傷人,所以劍身雖朽,劍氣長存。

以上兩種神話固離奇,起碼還有點夭矯之姿,捉摸不定讓人半信半疑。擅長精神勝利法的中國文人以其為基礎創造了第三種神話,就是武俠。

武俠最驚人之處不在武功,而在於他們不事生產,卻能從懷中掏出大把銀子,吃酒住店凱得很。一不種田二不打獵三不經商四不作官,他們的銀子從哪來?劫富濟貧嘛。呸!劫富是一定有的,誰無聊打劫光棍?濟貧就無可稽考了。老子就是貧,老子需要用錢就是濟貧,這肯定有的。某些文人注意到這破綻,所以創造了武林門派武林世家等名堂。武俠不事生產,是因為有門派供給所需嘛。那麼門派也好、世家也好,又做何勾當?掌門人東廳練掌、西廳習劍、早打坐晚煉丹,如何養活這一大家子?喔,他們有莊園、田地,不然就是有廟產道觀、有信徒供奉,再不有官府關節。說穿了是個剝削勒索暴力詐騙集團。武俠武俠,還真玷污了這俠字。

武俠的另一驚人之處在肌膚的再生能力,砍了十七八刀拿布條裹裹養兩天傷就沒事了,不然塗上什麼斷續膏吞兩顆玉露丸就能迅速癒合,比水泥補縫還快。武俠果非常人,中國古代醫術果然遠勝今日外科手術。(另有一樁奇事不能不提:女俠客在外東奔四跑,風塵僕僕,也不洗澡也不噴法國香水,但就近一聞還能聞到處女的幽香,還能另男俠客心猿意馬,實在匪夷所思)。

俠是有的,但不在上述的神話裡。正是:

頑鐵不化鋼,跳爐做文章;
神器擇名主,河沙晦劍芒。
胡言污信史,寇盜惡八方;
代代蒼生苦,猶思俠骨香。

Monday, March 1, 2010

中國翻身的高級階段

"中國崛起"在美國成為流行的話題,再遲鈍的老美也感受到太平洋彼端升起的一個巨大的“惘惘的威脅”,再傲慢的傢伙也不得不接受美國債臺高築、而中國居然一躍成為大金主的事實。識時務的美國人看到中國企業凌厲地攻占市場、吸納人才,於是開始學習中文、巴結中國人做生意伙伴、甚至到中國公司謀事。

美國佬雖看到中國的生產實力、龐大市場、雄厚資金,卻不懂中國心。其實不僅是中國,美國也不懂世界,因為20世紀是美利堅的世紀,他們當了一百年的有錢老大,習慣了大聲講話要別人聽他們的,不習慣閉上嘴巴豎起耳朵聽聽世界上窮國小國的心聲。老大當久了,自然就變得愈來愈膚淺,更糟糕的是對自己的膚淺一無所知。美國在第三世界不得人心,跟這種膚淺大有關係。

但美國膚淺的深層原因,並非如一般人認為的是美國人笨或傲慢。某些美國人的生理構造確實有些獨特,不是嘴皮太發達,就是肌肉太誇張,以致掠奪了腦細胞所需的養分。但美國必然出過許多腦袋發達程度勝過嘴皮與肌肉的聰明人,不然如何能成為第一強國?美國人也並不特別傲慢,多數美國人其實挺隨和且樂於助人,就是天真過頭了 - 論勢利不及自認高級的印度人,論冷漠不及帶沒落貴族氣的英國人,論深藏不露不及逃過KGB魔掌的俄國人,論縝密嚴謹不及訓練有素的德國人,論口蜜腹劍不及禮數周到的日本人,論任性妄為不及私生子過多的法國人,論盤算計較不及歷史悠久的中國人。

美國人膚淺就是因為幸福的日子過得太久了;想了解今日以舉國之力勇猛上進的中國,得先了解中國過去所受的民族屈辱,可是美國人 - 享受了一百年冰箱和空調的好命美國人 - 懂得什麼叫做民族屈辱?

* * * * * * * * * *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這個古老而顛撲不破的道理,活在盛世的人聽不入耳。中國也曾有錢有勢,但好日子過久了也一樣膚淺起來,以為自己是天朝,四夷萬邦都得臣服腳下。等到有一天駭然發現世界早將自己拋在後面,已然太遲。於是億萬愚昧猥瑣病弱的國民,任人輕蔑宰割。自1840年鴉片戰爭開始,中國這隻紙老虎就被洋人幾顆子彈戳破了,原來中土天朝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東西。那是170年前中國的光景。

那光景到底有多糟呢,得舉個例子才明白。就拿八國聯軍這件事來說吧,我上回念這段歷史的時候是高中生,心目中留下的印象是洋人以數十萬虎狼精銳之師攻破北京,大幹了一票。事實上全非如此 - 1900年8月從天津進攻北京的聯軍僅僅是一萬六千雜種雜牌軍,包括三千英軍,主要為錫克兵,及少數威海衛華人兵,還有八百法軍,泰半由越南人構成),花了五個多小時就破城。北京城當時有十一萬守軍,以及二三十萬義和團,怎麼就擋不住一小撮雜牌軍?這即所謂“庚子國難”的實況,真爛真羞人啊。(各位若沒閑啃歷史,不妨聽聽大陸高中歷史老師袁鵬飛的段子,像說書一般,挺有趣的)。

但當年在北京城裡打砸燒搶的洋人,怎也想不到吸鴉片纏小腳的中國有翻身的一天吧?他們想不到,自然也看不到;但這天終究來臨了。

* * * * * * * * * *

我不自量力,想三言兩語總結過去170年的中國翻身史:

1)中國具有生物優勢,地夠大,人夠多,有本錢用幾代人跟你耗。天災人禍在中國不是新鮮事,內有苛政猛於虎,外有蠻族接踵入侵,幾千年來中國人過的就是血肉橫飛的日子。但中國人韌性驚人,以生養眾多對付各樣的生存挑戰。只要能活下來,不亡國滅種,就有翻身的機會。

2)翻身為何得花上近二百年的時間呢?學過牛頓力學的慣性定律就容易懂這道理。慣性定律說:靜者難動,動者難止,愈身沉體大愈難改變方向。同理,中國這一大家子不是能說變就變的,億萬人的思維除非遇到萬古未有之變局,不會說改就改。吸鴉片纏小腳那代,忙著任人魚肉,不知禍之所由。第二代,曉得鴉片小腳不能要了,忙著拿洋人的玩意斷章取義,可不知往哪去。第三代,各持主義槍桿,一言不合忙著打內戰;打輸的忙著逃難,打贏的忙著整肅殺人。

3)翻身的過程為何如此混亂痛苦呢?學過電路學就容易懂這道理。簡單的電路有三個基本元件:電阻、電容、電感。電容是個儲存資源的東西,資源的累積或流失需要時間,無法瞬間發生。電感是個管制資源流通的東西,流通的量和方向的改變也需要時間,無法瞬間發生。電阻則專事消耗能量,有啥吃啥。此三者互相交互作用,造成電路的振盪現象。人類社會固然複雜,但自大處著眼,似與電路的道理相近。一個社會儲存了巨大的資源 - 包括物質資源、結構性資源、以及思維方式 - 就算遇到壓力,也不可能一夕之間釋放消耗掉。而且在釋放的過程中,必然出現動盪。

4)這樣忙啊亂的到了第四代,血肉橫飛的日子漸遠,生活漸安定,放眼一看,地還是中國的地,人還是多到得控制生育,舊的威脅不再,新的穩態似乎成形,這才開始進行翻身的高級階段。而中國精神文明的底子夠厚,足以供應此階段的需要;中國能翻身而許多被十九世紀列強殖民魚肉的地方不能,是否有深厚的文明基礎實為關鍵。所謂“翻身的高級階段”,便是本文的主題:中國的文藝復興。

* * * * * * * * * *

要了解中國的崛起,絕對不能只看到她富起來這件事。“倉廩足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一個歷過風霜的文明富足之後的下一步,必然要尋找文明的精神指標,建立文化的哲學層次。尤其是中國,近代遭受的屈辱不僅是割地賠款,更糟糕的是對自身文化喪失自信;中國的翻身一定會對此有所思索交代,而很明顯地,這事正在進行 - 我將此過程比為“文藝復興”,希望不為過。

文藝復興的特色之一,是先由物質的豐厚和生活的安定帶來自信,使得一代人在思想上處於不卑不亢的狀態,而願意抱持較開放的胸襟,與古典文明的智慧接軌。文藝復興不是復古,而是重新開展文明大河。文明有源頭、有傳承,文明的果實得來不易,皆是血肉橫飛的歷史鮮有的空隙中濃縮的智慧。開展文明新階段,固然不能拘泥於過去,但若無視文明的果實,亦不智。

文藝復興看待古典文明,不是把它從故紙堆中挖出來供著,而是希望從中找到解讀新生活經驗的鑰匙。文藝復興,顧名思義,乃發生於黑暗時代之後;黑暗時代,顧名思義,乃文明受到野蠻的摧殘扭曲。所以文藝復興初期的人理性萌芽,卻無法從黑暗時代找到養分和參照點,於是他們遂跨過黑暗,直接承接上一個文明階段。

中國中央電視臺的網站說,“2010年是名副其實的孔子年”,將有幾部電影電視劇在今年播出。當紅的講座《百家講壇》有許多孔子系列,稱孔子為聖人;有人講論語出了名。還記得“批孔揚秦”的野蠻歲月嗎?真有今夕何夕之感。重新認識孔子學說的價值僅是一例,大陸對近代史古代史也開始較持平的解讀,在在令人耳目一新。

中國這一波的文藝復興所要承接的文明階段,我感覺是跳過元明清,直溯北宋,上追春秋,這是頗有道理的。中國古來受周圍異族的威脅,至宋達於極端;北宋亡於金,南宋亡於元,此後中國便開始長達一千年衰敗的過程。元野蠻血腥,明弱智專制,清禁錮集權,雖也有些吉光片羽,大體上於文明的健康缺乏貢獻。

* * * * * * * * * *

中國文藝復興的另一特色,是求知若渴。我親自接觸的、或聽說的中國年輕人,大都充滿一股學習向上的勁頭。(別浪費時間觀察久居美國的大陸人,他們和久居美國的臺灣人一樣,已與大陸或臺灣的現況脫節,不足以為採樣的依據。) 這股勁頭結合了人海戰術與擅長機動作戰的傳統,使得中國企業甚為可懼。求知求學的第一步是抄襲 - 說得古雅些叫做“臨摹”。就算抄吧,也不僅抄技術,更抄現代管理方式。我聽說有個大企業一心以 IBM 的企管方式為師,虛心承認自己老土不如 IBM,發狠模仿學習。一開始或不免邯鄲學步之譏,但漸漸愈來愈像。知恥近乎勇,可畏哉!

這一波文藝復興會持續多久?我推測直到如今二十歲初嘗“禁果”的人掌權的時候才會面臨下一個瓶頸,那至少是三十年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