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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嵩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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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嵩燾,1818-1891,清朝第一位駐外大使,五十八歲出使英國,著有《使西紀程》。郭雖翰林學士,不被舊學羈絆,務為第一手觀察。心胸開闊,思考超俗,卻為朝議不容,為鄉人侮辱。 福澤諭吉,1835-1901,約與郭同時。 中國不是沒有出現過類似福澤諭吉的人物。然而一百多年後,大多數人不知有郭嵩燾其人。一百多年後,天朝的御民之術甚於商鞅,而民之愚昧虛偽欺矯,如昔。 郭嵩燾曾預言中國需300年方可望脫胎換骨。郭公,你高估理智在中國歷史上的力量了。

天問

人們靠表象和平共處,但意志總蹲伏著冷笑,“等著瞧吧”,然後冷不防一記重拳。 表象是玻璃溫室,裡頭的人們如美麗花草被保護著,過得舒服卻愛幻想:“外頭一定更有趣”。玻璃破碎滿地的時候,花草見到意志龐大的身影閃過,但只見到一眼,就再無知覺了。 倖存的人們於是痛恨表象,決定成為意志本身;變得強大,卻也猙獰。有些聽過美麗傳說的人,於是遷徙到別的地方,另築溫室;但他們學會在溫室周圍部署意志。猙獰向外,美麗對內 - 他們有新的設計;未料到有一天被自己豢養的猙獰所吞噬。 “以我們的美麗跟外界的猙獰交易吧,至少換取平安” - 另一類溫室設計師這樣認為,直到有一天發現自己再也沒有可供交易的,任猙獰予取予求。 溫室愈來愈少、愈來愈小。意志掌權,表象成為傳說。

誰是禽獸

這題材要寫得不帶政治煙硝才算及格。讓我試試。 誰是禽獸(一) 倚天屠龍記第六回,謝遜說道:「... 十三年來,我只和禽獸為伍,我相信禽獸,不相信人 ...」 謝遜不僅是武林高手,且觀察犀利,足可與現代的生物學家對話。信任的基礎建立在「信任對象的意圖或行為符合你的預期」,因此一旦你了解禽獸,牠們確實比較值得信任。且不說家禽家畜以及各種寵物,即使野獸的行為模式也頗可預測。 那麼,人與禽獸之別何在?人是這樣,你愈了解,愈測不準;你愈以為了解了人,他的背叛愈出乎意料。禽獸則是這樣,你愈了解牠,牠愈沒有秘密。 誰是禽獸(二) 率獸而食人,出自孟子梁惠王篇。 有一天,自認禮賢下士虛懷若谷的梁惠王對孟子說:「寡人敬請先生教誨」。孟子說:「請問大王,用木棒殺人,和用刀子殺人,有差別嗎?」梁惠王回答說:「沒差別」。孟子說:「再請問大王,用刀子殺人,和用政策殺人,有差別嗎?」梁惠王回答說:「沒差別」。 孟子於是開罵了:「統治者的廚房裡有肥美的肉,馬厩裡有肥壯的馬,可是老百姓面帶飢色,野地躺著餓死的人,這簡直就是統治者帶了一群野獸吃人! 野獸吃野獸,人們尚且厭惡:何況身為百姓的父母官,施行政策,竟然帶著野獸吃人?這樣的人憑什麼做官?」 孟子顯然認為戰國時代的統治者有如野獸。野獸是這樣,牠餓了就要吃,不顧被吃的獵物的感受。統治者是這樣,他唯利是圖,不顧別人肚子餓;他衣食足而不知榮辱,卻立了一個 XX 牌坊要人民勒緊褲袋守護 XX 價值。 (這篇煙硝味稍重,在及格邊緣)。 誰是禽獸(三) 「衣食足而知榮辱」,有道理,但道理不夠透徹。因為僅僅「足」是不夠的。 家庭經濟最重要是有「多出來的一筆錢」。有多出來的一筆錢,可以讓孩子多學點東西,上好一點的學校,可以旅遊,吃餐館,可以投資,可以多些底氣冒一點風險換個工作。就是說,多出來的一筆錢讓一個家庭能夠多承受經濟風險、進行某種投資(教育,財務,工作,見聞,體驗),以期待多一點報酬。 反之,若沒有多出來的一筆錢,家庭成員幾乎用所有時間在謀求溫飽,承受經濟風險的程度便極低,使得家庭發長的機會受到極大限制。 這是形成M型社會的主要機制。為何富者愈富,而貧者脫貧如此辛苦,關鍵就在是否有這多出來的一筆。 因此,衣食足或許可知榮辱,但經濟上層階級的所謂「榮辱之感」,絕非在溫飽線上辛苦的家...

雙羽四足

「就讓江南小築李掌櫃擺一桌吧」,總舵終於發話,答應和分舵見面。 總舵心想,這個辦事不力的粉面,不就想拿張畢業獎狀嗎? 這幾年分舵出了些花拳繡腿的傢伙,總舵並不放在心上。倒是分舵地處關鍵,漕幫多年經營佈局,掐住總舵東向的咽喉,讓總舵十分鬱悶。 想到漕幫,總舵便眉頭深皺。「雖說本幫最近生意做大,多了些本錢,但想要拔掉漕幫,咱們的氣候還不成」,總舵的智囊屢屢告誡,他也只好按耐著脾氣。「就再忍個幾年,等西邊的通路都打通了再說」。 總舵家傳一套九轉靈蛇拳,用的「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迂迴心法。他祖上就靠這絕活硬把名門正派的掌門血拼掉,奪了人家的基業。「名門正派總是敗在自己冠冕堂皇的招數上」,總舵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但現在這分舵連個招數都沒有,倒令他悵然了。 就見個面吧,若能讓漕幫心裡不舒坦,值得。「過去兩百年漕幫從水路包圍咱們。咱們畢竟是陸上的幫派,水戰打不過人家,難道就不能從旱地包圍他們?」 因此總舵的智囊力主西進,跨過荒漠峻嶺,直搗漕幫發跡之地,從另一邊堵住敵人。說得容易,為了西進灑了多少銀子給那些雜碎幫派啊!漕幫的智囊也沒睡著,死盯著本幫一舉一動;想到這,總舵的心就像懸在秤砣上。 「總舵主,車來了;李掌櫃等著伺候呢」,隨從輕聲提醒他,順便呈上一紙備好的燙金獎狀。總舵不禁莞爾了;就為了一紙虛名,分舵鬧得沸沸揚揚?

請做一個沒有理想的人 - 寫給台灣的子姪

請聆聽你父母稍嫌嘮叨的話,雖然你沒有義務照他們的指示做。他們出於本能,關心你的前程、在乎你的身家安危。險惡世界裡,你必須清楚知道誰在緊要關頭會站在你這邊。 小心那些熱烈鼓勵你為理想奮鬥的人,否則有一天你會痛苦地發現:你所奮鬥的其實是他們的理想,所犧牲的則是自己寶貴的青春。我絕對贊成你為理想奮鬥,但你還年輕,還在成長學習,不清楚自己的選擇。你應該給自己許多時間,分析權衡,切莫躁進隨別人到鼓聲跳舞。 那些熱烈鼓勵你為理想奮鬥的人,請他們呈上 resume 以及財產表,並請他們同時發表對公平正義以及稅收的看法。將他們的財產與看法並列,你會驚訝地認識到人心的虛矯詭詐。 如果你沒有理想,那麼我要大大祝福你,做個腳踏實地的人。學好核心技能,學好英語,多點生意頭腦。世界變化很快,機會常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你要準備好。 是的,我寧願你做個沒有理想、但為自己的溫飽負責的人。你能為自己的溫飽負責,就會尊重別人尋求溫飽的努力,成為你家庭的支柱、文明社會的基石。反之,許多所謂充滿革命熱情的人,往往是要別人替他的溫飽負責。 你若有機會讀到島國以外的新聞與歷史,會發現世界上沒有所謂生存權工作權種種騙人鬼話。人生在世,要嘛吃祖產,要嘛自己掙,就這麼簡單。你若有祖產,恭喜你,好好珍惜,適當投資;你若沒祖產,自己想辦法。有時候世界會鬧饑荒,用現代的話叫做勞動市場萎縮、市場外移。有時候天災外力會奪取你賴以安穩無憂的祖產。這種饑荒時節比你想像中發生頻繁;事實上你我現在過的太平歲月在歷史上屬於特例。因此,當你漸漸長大,要認真想想自己靠什麼活著。 沒有人欠你工作機會,欠你幸福人生,欠你任何東西。但一不小心,人就發現自己欠一屁股債。我不知道現在還教不教這個嚴峻的事實,但讓我誠摯地告訴你,人可以與他人共享幸福,但必須單獨償還人生的債務。因此,最好不要欠債,更別天真以為欠債可以不還。 願你成為有辦法的人;只批評而無對策的傢伙,會傳染怨天尤人的習慣,你要跟他們保持距離。你或許關心政治,或許不關心,但請你一定要關心自由與安全,並支持保障自由與安全的機構。別對無政府狀態持有幻想;無政府只是原始野蠻狀態的粉飾之詞。任何從事政治活動的人,都自覺或不自覺的計算過成本與效益;計算是正常的,你也應該算一算,但熱烈鼓勵你為理想奮鬥的人通常不願意你精算。你若算清楚了,他們...

熱的話題,冷的歷史

紀念抗戰勝利七十年,向屬於父輩的時代致祭。 昨日的熱炒,今日的廚餘。名嘴是一種吃人加反芻現象:上唇下唇無休地開合,吞食別人生活的悲歡五味,臠割組合拌上自己肚腸裡頭的貪嗔癡念,不成比例地放大暴露之後吐出來。   活著,   熱鬧地活著,   爭先恐後地熱鬧活著! 彷彿乘著鼓譟的翅膀,名嘴從一個市集奔到下個市集,尋找新的食材,餵養暗夜中匿名的孤獨的憤懣的挫折的群眾。有這樣發達橫行的市場,吃人二字再也無需從寫滿禮教的字裡行間尋找。在字裡行間尋找吃人二字,竟然暈染上逛舊書店般的昏黃美感。   活著,   熱鬧地活著,   爭先恐後地熱鬧活著! * * * * * * * * * * * * 被熱鬧滅頂的另一種人,夢到昨日的邪惡巨塔。與邪惡巨塔對立的使命感曾令他熱血澎湃;「我曾經那樣不曖昧地活著」,他想。 於是他開始成為歷史學家,走入一個低溫世界,發現那個世界的擁擠與沈默。汗青無文空灑淚,斑斑點點對蒼天;無字的墓碑何以如此之多?他嘆息,遂動了俠客心腸,立志替不能再說話的人說幾句話。他挑起一塊塊墓碑,直到名字漸漸浮現。他無法讓死者復活,卻可以讓故事復活;把故事寫好是新的使命,因為他覺得要還人間一個公道。 使命感讓他充滿信心,他彷彿看到無數讀者期待公道大旗高舉的炙熱眼神。 但熱鬧的世界撥不出時間,他寫的故事並不暢銷。他恍然大悟,終於看到自己急切依賴他人肯定存在的恐慌;他與名嘴相去不遠。他返回低溫的世界懺悔:原來歷史不是寫給活人看的,歷史原是墓誌銘。墓誌銘怎會暢銷呢?他遂釋然了,讓故事漸漸沈澱。這時候,熟悉的詩句以神諭的莊嚴靜靜浮出: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伸張正義的用處

有人說,死刑之存在,並未遏止隨機殺人。那麼反問:廢除死刑,就會遏止隨機殺人囉? 若此種問話的邏輯很荒謬,那麼以效用爲立論基礎的廢死邏輯也一樣荒謬。 伸張正義,與解決社會問題,是兩個概念。雖然在應用的領域有些重疊,但搞混了,討論起來就纏夾不清。 舉個例子。人死不能復生,顯然處決或監禁或鞭打殺人犯皆不能挽回受害者的生命,也不能解決受害者家屬失去親人的「問題」。其實不論對任何刑事犯罪的加害者處以何等刑罰,都於事無補,也無法保證類似犯罪不再發生。這和把欠錢但無力還債的人關起來之於事無補是一樣道理 -- 債主還是沒拿回錢啊。 所以純就效用而言,建立司法制度按罪量刑,似無必要。隨機殺人視作天災一樣面對就是了;有人運氣差,沒辦法。世上有不少國家接近這種狀況;一般良民無助地面對隨機搶劫、強暴、恐嚇、殺戮,認命苟活。 但是司法制度與刑罰仍然普遍存在,尤其在致力追求文明的社會,因為刑罰是伸張正義的一種手段。幹下傷天害理之事的人,應該受到報應 -- 這種素樸的的正義感,乃是文明社會的源頭。公權力建立的司法,為了避免私人尋仇冤冤相報不已,乃樹立審判準則,(理想上)不屈從強者也不偏袒弱者,適當量刑。但司法若不能回應人心中素樸的正義感,它的基礎就會動搖。 躲在效用論背後的偽善者,則認為這種素樸的正義感反應原始野蠻的報復性格,應予摒棄。偽善者游移的價值觀、蒼白的都市性格,使他們只能躲在效用論的背後倡導無根無基的道德。因為與生命的疏離,他們蔑視生命的素樸元素;自己無法感動的,也不讓別人感動。偽善者就像法利賽人,以建立律法(legalistic)社會為目的,對於正義毫無興趣。 我們無須迴避:殺人抵命欠債還錢的素樸正義感,確實基於補償報復的心理;法匠加上精細的條文包裝成現代的法律,讓補償符合比例,使報復有所節度,但不應改變正義感的本質。也只有在補償的比例與報復的節度方面,我們可以進行是否該廢除死刑的討論。 雖然伸張正義本身即為目的,但其實很有用處;最大的用處是讓基本上善良的人民願意繼續善良下去。一旦良民被逼上梁山,那就是「林沖報仇草料場,武松血濺鴛鴦樓」的局面了。

我們對不起殺人犯

社會不夠完美,使你受了委屈,迫你訴諸極端;我們對不起你。 人權的標準太狹隘;當你越過圍牆,揮刀濺血,其實是尋找生命的出口;我們對不起你。 正義的觀念太原始;當你取走了小孩的生命,我們也恨不得取走你的,卻不想想是誰逼你走上絕路;我們才是兇手,我們對不起你。 人間太俗氣,太執著因果。如果可以原諒颱風、原諒地震、原諒車禍、原諒核災,為什麼不能把你也視為天災而原諒你?一切皆乃業報,我們種下孽因,你執行孽果,我們對不起你。 只要這個世界有人失戀、失業、失意、失望、考不上名校、買不起房子、醫不好痼疾、拿不到年金,我們對你就有責任。人生不平等,世界不理想,我們對不起你。 感謝你像一面鏡子,照出社會的虛偽。你正沮喪憤怒,我們享受幸福;我們的小確幸以你空洞的生活為代價,雖不認識你,卻毫不留情地剝削你。你是捨身的英雄,我們對不起你。 讓我們放了你。除非我們解決了所有的問題,消弭了一切不公不義,否則沒有資格審判你。去吧,如狂風吹襲;別忘了你的刀。 (多此一舉的提醒:此文乃反諷,請勿誤會)

新秋水篇

莊子曰:秋水時至,兩岸之間,不辨人馬。馬既不久,則朱乎?王乎?必也蔡乎? 孔子曰:吾嘗厄於陳,從者面有菜色。 莊子曰:是夫子固窮之時也,陳蔡絕糧,乃起家國之思。 孔子曰:國無垣,家無頂,王奔豕突。欲求無菜色,可得乎? 莊子曰:於是焉蔡姑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 孔子曰:吾嘗見南子,乃悟好德不如好色。蔡姑亦絕色耶?甚矣吾衰也,久矣吾屢夢蔣公。 莊子曰:蔡姑好學,非以色事人者。 孔子曰:昔吾弟子顏淵好學,早逝。學而不習,促臨戰陣,危。 莊子曰:朱可謂習於事者耶?棄馬而走,會習大大甚殷。 孔子曰:無的放矢,勞而無功,焉習哉? 莊子曰:王可謂謹飭老成乎?言必及團結忠信。 孔子曰:貌似恭謹,習而不學,一村夫耳。近則頗聞宋國新用商君之政。 莊子曰:宋亦屢夢蔣公者。且商君欲行峻法,孰為秦孝公?貴室驕於上,酸民腐於下,勢孤。 孔子曰:民刁,雖子產復起,難以為治。 莊子曰:如此,則無人。 孔子曰:聞南海有李氏,治其國以鞭刑,路不拾遺。 莊子曰:鞭刑李氏已歸道山矣,避訟於韓非李斯之門;夫子不知乎? 孔子曰:自獨尊儒術以來,韓李門人與吾不相往來。 莊子曰:吾等不履紅塵累世矣,有何宿怨不可解?吾近與南子頗狎,可設一宴,令南子為夢蝶之舞,不憂韓李不至。 孔子曰:此即曳尾塗中歟?吾從子,吾從子!

革命的臨界點

近日覺悟到自己誤解了民粹。民粹的表象,那易受煽動的情緒,如山洪般近於盲目的力量,不受理性的節制,令我恐懼,令我厭惡。我一向認為民粹是文明的敵人。 但如果山洪之匯集成山洪,是因為無路可去呢?那滾滾而下,夾沙帶石的隆隆悲憤,我聽到了嗎? 滾滾而下的沙石,也曾攀附在理性的藤蔓上,讓文明法治慢慢覆蓋。“我願意靜默,願意躺下,如果有朝一日沙石化為沃土,孕育芳草漿果”, 民粹似乎這樣呢喃著。 但如果所謂理性的藤蔓,竟是謊言編織的扎心荊棘呢?編織著經濟數據,科技產業,開發計劃,就業機會,然後暗地裡注射毒液。 沙石被荊棘扎心,痛到必須掙脫。先是小沙小石落下,被風吹去,無人注意。不久大石也開始鬆動。沒有小沙小石做緩衝,大石開始感到荊棘扎入的痛,必須掙脫。這時若下場大雨,刮起狂風,砂石就扯破荊棘,帶血如流落下。 只是,我們不易判斷以謊言編織的社會何時會到達破裂的臨界點。我們通常走到懸崖邊緣,才看到懸崖。

求真者

學數學的兒子回來過寒假時,閒聊中說了一段話讓我印象深刻:「我喜歡數學,不僅因它為真,更因為必須証明為真。証明過程中,毫無自欺欺人的空間。」他今年將從大學畢業,已初嘗以假亂真的社會。「社會的真相就是假」- 他似乎有此覺悟。 「其實沒那麼糟」,我試圖鼓勵他。例如工程設計,雖不似數學純粹,但終究得接受檢驗 - does it work or not? 甚至以營利為目的的企業,最終也要接受檢驗 - 到底賺錢沒有? 父子的閒聊到此為止,但我的思緒卻停不下來。 在我慣常的古典思維裡,求真的精神,客觀的檢驗標準,以及及時回饋修正的機制,乃是進步社會的基因。鍥而不捨的求真者,即使一時不被認可,終將獲得證明(vindication)。真理的道路不是廉價的道路,此路乃前仆後繼的求真者所鋪成。倒下的人用乾枯的手指,指向祭壇的方向;而眾生則在他們倒下之處栽一株鮮花,朗讀其詩篇,回報求真者的恩情。 此路既如此悲壯,求真者便可遇而不可求。善良但懦弱的眾生,如果能感念恩情,社會便會朝真理的方向前進,善與美也伴隨而來。後繼的求真者看到路上的朵朵鮮花,也會增添勇氣。 反之,若善良但懦弱的眾生,對求真者報以輕蔑的訕笑,那麼真理之路便與此社會絕緣了,善與美也將如風中之燭。 這是社會發展開始發生重大分化(bifurcation)的關鍵點。 我曾對大陸來美在某名校教數學的學人說,“第一代的華裔移民,包括你我在內,皆寄生於美國社會。” 他聽了很不高興。我以為數學家應該有點不俗的思想,可惜他的反應讓我失望。“寄生”之說,並非指不事生產;華人移民素來精於生產聚斂之術,無人不曉。“寄生”指的是對社會之內在構成(fabric)毫無貢獻,只撿現成便宜。更糟的是,對社會的內在精神也缺乏了解的興趣,安於享受股利,“精明地”不做任何生命的投資。 因此兒子那番話,在我這第一代華人移民心中激起了複雜的情緒。我大概也灌輸了他不少“享受股利”的哲學,就怕他呆呆走上追求真理之路。看來我還是別影響他好了。

蘭陵美酒鬱金香 - 馬王推背圖

且道李白、王翰同登泰山,觀日出氣象,讚歎不已。既而雲開霧散,長空如洗,二人極目遠眺,頗適一小天下之志。忽然天際東南隅有圖像氤氳而起,依稀不可辨。王翰曰,「異哉!此何兆也?」李白亦拔劍沉吟。不旋踵烏雲暴集,天地如墨。二人相顧駭然曰,「天地怪變,吾人當有以應之」。 李白遂吟詩曰: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王翰亦吟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二人匆匆下山,王翰遠適邊塞,李白滯留酒肆,後皆遭逢亂世飄散,不知所終。 幾世幾劫後,有北橋客者,隱居異邦,每懷窺探天機之志。日間出入市廛,得糊口之資;夜間展讀舊卷,冀有所悟。尤醉心李淳風、袁天罡之《推背圖》,每搜羅文獻,推敲玄機,不覺青春易逝,兩鬢蒼蒼。 近聞舊陸東南隔海之地,政爭甚烈。北橋遂又步罡踏斗,推背圖之。忽有少年同窗,捎來“藍凌王”隱語,頓時大悟。急翻唐詩,得李白王翰舊句,悚然而驚,復肅然起敬,曰,「詩人亦神人乎,乃知千載之後有馬王之爭!」遂正衣冠,判讀之: 李白詩,詠王也。 蘭陵,缺字格。既云蘭陵,則「王」者呼之欲出矣。 美酒,諧音格。酒者,九也。美者,英俊也。美酒者,英九也。雖詠王,然必提英九。美酒二字,乃兩詩關竅,不可缺。 鬱「金」香,乃嵌字格。且金為貴重物,王者當佩之。 「玉」碗、「主」人,形似格。多一點非王,少一點則王矣。 琥珀,乃幫襯格。王在偏旁,則白虎變為琥珀,且潤澤有光,喻其圓融通達,朝野皆來幫襯。 不知何處是他鄉:原以漂泊命數難逃,豈知立院仍屬王家,並非他鄉。 斷曰:美酒飄香,賓客盈庭;觥籌交錯,沉醉人情;金剛不壞,歌舞昇平。 王翰詩,詠馬也。 葡萄,釀酒用。美酒,英九也,如上所述。酒與久復諧音,故葡萄美酒,指此事在英九心中醞釀已久。 夜光:暗喻鋤王行動,自許奇謀密計。杯,指政變;古人剷除政敵,常於酒席間擲杯為號;主人擲杯於地,則刀斧手齊出。 欲飲琵琶馬上催: 琵琶,當頭四王,四面皆「王」;事態急迫,需「馬上催」。此句點出主客之勢,妙不可言。乍看之,馬似主動,深究之,則知主奏者乃琵琶。 醉臥沙場君莫笑: 政變非兒戲,謀劃...

清廉不是正常狀態

近聞某弊案重創政府的清廉形象。有史以來,華人的政府似乎一直以清廉為目標。所謂“廉吏”,中國史家必大筆標榜;一介不取兩袖清風而啼飢號寒的“廉士”,總不乏有人替他立傳。遠的不說,香港在英國治下最出名的“廉政公署”,是市井相傳歌而頌之的傳奇;新加坡的廉政也聲名遠播,成為華人楷模。清廉在華人文化之稀有難得,大概僅次於傳說中的龍鳳麒麟等祥瑞之兆。故而“清廉”一詞,在吾人源遠流長的語彙中高居廟堂、佔有獨特的地位。 但華人極為精明;吾人心裡不相信清廉之可能,正如不相信祥瑞之兆一樣。華人又極迷信,對若存若亡的東西一向保持寧可信其有的兼容並蓄態度,所以龍鳳依舊呈祥,清廉依然可敬。 此敬,乃敬而遠之的意思。與清廉對應的是貪污(講究對仗的話,該說“污貪”)。水清無魚的道理,華人自認深得三昧;至於貪污,那是被抓到之後的說法。被抓之前,乃世事洞明的學問、人情練達的文章。 (其實水清未必無魚;筆者最近從夏威夷回來,發現水很清魚也很多。水濁魚多,大概是幾千年在泥沼捉魚的經驗總結)。 筆者不敏,去華就夷多年,頗習西夷之語,卻找不到對應清廉之詞。該歸咎我才學淺陋。夷語形容詞有 upright, clearn, righteous, honest, virtuous, impeccable,名詞有 integrity, honesty, incorruptibility, purity, rectitude, probity, 卻無一足以傳達“清廉”之意。反倒是 corrupt 一詞與中文的“腐敗”心心相映。 腐敗,意味著從一個正常運作的狀態墮落了。所謂正常運作的狀態,在夷狄的觀念中,通常指某種契約關係的滿足。違約 - 不管是和尚不撞鐘,或者當官盜公款 - 便是腐敗。筆者以為,夷語並不給“正常狀態”加上道德的冠冕;正常就是正常,車跑舞跳,機器運轉,沒必要嚷嚷。不正常了,才口誅筆伐。 清廉一詞,並沒有指點出什麼該是正常狀態。在華人模模糊糊地想像當中,腐敗應該有個對立狀態,故捏造出清廉一詞。但華人已在腐敗的現實中生活了幾千年,老早以爲正常。

孺子牛

俠客是一種危險的幻想。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鮮明的概念往往證實了對立現象的存在。俠的面目愈真實,世道愈險惡;俠的幻想愈流行,世道愈安樂。凡是曾經躺在溫暖被窩裡讀武俠小說的人都該明白這道理。 就像最近流行的一部築夢電影 Inception,幻想也有多重天。你幻想著俠客,因他武藝超群、膽識絕倫、急人之難。俠客卻也活在幻想中,執著於所謂公道正義,因此他永遠在譏刺現實、衝撞現實,無法與現實水乳交融。殊不知公道正義又是另一批坑殺不盡的傢伙幻想出來的命題。 或許這是人類思想的本相吧,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泡泡幻化出另一個泡泡,層出不窮,眩人心目。人生一口氣,除了吃喝,多用來吹泡。世人既以夢幻泡影為樂,何苦不識趣到處戳破泡泡? 這樣說來,劍鋒所至豈非盡皆捕風捉影,這可讓人“拔劍四顧心茫然”了。莫急。如果泡泡是鮮明的概念,那麽它的對立面必然存在。虛空,或許正是實體的迴響。 收劍入鞘吧。俠之所以為俠,惡霸流氓腐官蠹吏之所以為惡霸流氓腐官蠹吏,其中的差別僅僅在於有無一顆不忍人之心。看過 Leon - The Professional 這部片嗎?一絲不忍之心,讓冷血殺手做出保護無助小孩的任俠之舉。這顆不忍人之心,無法理解、無法測度、無法規範。任何試圖分析它的哲學或流於空泛、或流於鄙薄。它屬於神秘國度,與天地一般古老。 它更是一道無情的分水嶺,兩側都是陡坡。一側是獸的撕咬獰笑,另一側是芬芳杳然的俠骨。天地不仁,莫此為甚。

布衣劍

先講個故事。 唐雎,戰國末期人 ,一次奉命出使秦國和秦王談判。差遣他的安陵君乃臣屬於魏的小小封建領主;而秦王不是別人,恰恰是氣吞六合的嬴政。 秦王一見唐雎就擺臉色:“你們安陵君真不識抬舉。我端出五百里膏腴之地換五十里的安陵,這麼好的交易他竟然不幹。強大如韓魏都被我滅了,而區區安陵卻得以倖存至今,你可知是何緣故?還不是因為瞧安陵君忠厚老實,捨不得傷他。如今他竟拂逆寡人一番好意,難道是瞧不起寡人嗎?” 唐雎暗笑:你黃鼠狼給雞拜年,當我唐雎弱智嗎?於是回道:“不是啦,您會錯意了啦。我們安陵雖才芝麻點大,卻是祖宗留下來的。安陵君比較保守,祖宗的基業不敢輕易放棄,您就是拿一千里的土地來換他也不會願意,何況才五百里?” 又是個不識抬舉的東西;秦王火了:“閣下可曾聽說天子發怒的模樣?” “臣孤陋寡聞,沒聽過。” 秦王瞪著一雙牛眼惡狠狠的說:“天子一發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唐雎想:安陵才五十里,你卻要流血千里,實在太離譜;於是反問:“大王可曾聽說布衣百姓發怒的模樣?” “哼,還不就脫掉帽子赤著腳,趴在地上呼天搶地。” 唐雎從容回應:“非也,沒用的傢伙才那麼做。大王應該聽過專諸、聶政、要離三人的大名吧?這三位都是布衣之士,一旦發起火來刺殺王公貴族,那簡直像彗星襲月、白虹貫日、蒼鷹擊殿一般驚天動地。” 說到這,唐雎也瞪著一雙牛眼惡狠狠的說:“布衣之士懷怒未發,如寶劍隱於匣中;如今上天有命,要我加入前三人英勇的行列。且看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就在今日!” 話一說完,唐雎拔劍而起。 “先生息怒,息怒。有話好說,何必傷了和氣嘛?” 秦王的牛眼馬上瞇成了一對笑眼:“先生請坐,寡人向您陪罪啦。我懂了,韓魏灰飛煙滅,而五十里大的安陵卻還存在,完全是靠了先生您啊。” 這故事出自戰國策。布衣之怒不乏勝過唐雎者,但講到文氣磅礴,此文居首,讀之可浮一大白。 秦國是個什麼國家?“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 翻成白話,就是個踐踏文明規範,只依斬首多寡立功行賞的國家機器;以權詐驅使將士,像奴隸般驅使百姓。莫以為秦國距離今天很遠,其實它以不同的名義存在,戴上冠冕,穿上禮服,擺上宴席,加上台詞,假惺惺跟你演一段文明戲。你若給矇騙了就飄然讚歎起猗歟盛世,但你若看穿那擦上化妝品的暴力,就會毛骨悚然。 深一層分析,...

烹沐猴

鴻門宴後項羽引兵進入咸陽,燒殺搶掠一空,然後帶著擄獲的珍寶美女準備回老家享受。這時有人勸他留在險要富饒的關中建都稱王,項羽不聽,說:富貴不歸故鄉,猶如身穿錦衣華服在夜裡行走,現給誰看! 霸王就這塊材料,多言無益。誰知進言的傢伙不曉得適可而止,到處發表感想:“人家形容楚國人像耍猴戲的獼猴,帶上帽子一副人模人樣,說得一點也不錯。” 霸王聽到這不堪的傳言,就把口無遮攔的傢伙抓來煮了。 這段歷史給我們三點教訓: 1. 霸王是隻耍猴戲的猴子,有朝一日衣冠楚楚起來就要人捧,不捧會生氣的。 2. 有營養的話要講給人聽,別講給猴子聽。萬一說溜了嘴,趕緊閉嘴遠遁。 3. 沐猴而冠的傢伙愛吃人肉。 沐猴並非中原上國專有。中原文化惠施萬邦,澤及千載,連僻處海隅的蓬萊仙島也沾到雨露。近年來仙島的殷商紛紛回師中原開設“好康企業”,峨冠博帶管轄起中原的芸芸勞工。他們馬上發現中原人士還在上資本主義幼稚園,大量勞工來自農村,管理大師杜拉克的“知識經濟”概念毫無用武之地。於是他們倒撥時鐘,改用上世紀初機械工程師非禮可·穩死拉·太樂發明推廣的高效率科學管理方式,以加速中原社會向資本主義高級階段過渡。非禮可·穩死拉·太樂說: 確保高效率生產的唯一途徑,是透過強制手段,將工作方法標準化;透過強制手段,採行最佳工作流程、設計工作環境;透過強制手段,使工人合作。而實施這些強制手段則是管理階層責無旁貸的天職,須乾綱獨斷,絕不可假手他人。 這套科學管理哲學簡稱“太樂主義”,能讓當年的工頭樂得發昏,自然也能讓好康的工頭樂得發昏。當然,長於蓬萊仙島的工頭又悠然想起小學吃大丙的作文:“時代的巨輪不停的滾動,我們都是巨輪上面的小螺絲釘” -- 太爽了,今天我親手推動出貨的巨輪,強制工人們像螺絲釘一樣不停的轉動,不停的轉動 ... 以上種種霸王行徑,卻還不足以讓工頭成為沐猴。如果他們僅僅榨乾工人的血汗、僅僅誘導工人超時工作、僅僅霹靂啪啦順口溜國台罵、僅僅讓幾個想家想不開的人跳樓,還是沒有資格成為沐猴。跳樓?美國第一科技學府 MIT 每年都有學生跳樓,也有博士班學生過勞死,嬌兒貴女還搶著往裡面擠呢。沐猴,一定要衣錦還鄉才算! 於是,好康的工頭們回到高談人權低吟悲情的蓬萊仙島,口吐人言與仙島居民交換口水與經驗。仙島居民雖有戴藍冠綠冠的差別,被一灣淺淺不加蓋的海峽...

高壓鍋

煮過稀飯嗎?不仔細盯著,準冒出來。但冒出來之後,鍋內壓力減小,而米粒漿水流溢鍋外,生存空間便擴大了。當然,這種自然崩潰的過程很慘,而且中國東困於大海,西困於高原,北困於荒漠,南困於瘴癘,一旦崩潰就如黃河決堤,自己人淹自己。比較高段的作法是“調控崩潰 controlled collapse”。 調控崩潰有不同方案,各具規模。第一種是恢復奴隸制度。這似乎危言聳聽,其實奴隸制度從未消失過,只是改頭換面而已。中國實施過三種奴隸制度,19世紀以前採行第一方案,1950年後第二方案,1980年後第三方案。第三方案有個堂皇的名字叫做xx特色的xx主義,背朝馬克斯面向西方看齊。奴隸制度的核心理念在於以極大貧富差距限制資源消耗,以維持生態系統及政經結構的穩定。當然,第三方案手法比較細膩,奴隸們往往不知自己是奴隸,就算知道了拿起釘錘焊槍也不知往哪下手 -- 奴隸主分身有術,自備降落傘,早在海外安全著陸了。 第三方案下的奴隸往往溫飽有餘生活無望,日久生變不免有人跳樓,管你好康壞康富士康。面臨巨大人口壓力,任何調控方式皆處於崩潰邊緣,非長久之計。比較有效的調控是大規模移民(不是殖民,請勿搞錯)。立足中原舉目四望,就是中南半島馬來印尼物產豐饒、沃野千里,可惜被土著糟蹋了。華人移民南洋歷史悠久,勤勉安份,卻飽受欺凌。今天若以舉國之力為後盾,在本世紀中葉前有計劃向南方移民三、五億人,便可大幅擴展生存空間,舒緩本土壓力。 然而有志者更當放眼世界五大洲。人口排行榜,亞非歐美拉 -- 拉,指南美洲,潛力很大。筆者曾居美墨邊境三年,觀察西裔人種,男有種馬之姿,女有宜男之相,平日跳舞烤肉,歡樂無憂,森巴之後就猛生啊。(因此美國拉丁化是遲早的事)。那何以南美人口居末?山多地少,禮教不興嘛,正是勤奮刻苦的中華文明發展的沃土。 莫譏此為癡人說夢。一個文明最愚蠢的事,莫過於不思擴散,困在老去的土地上自相殘殺。記得拉丁美洲本來也不拉丁,而是重洋之外蕞爾小國揚帆遠征的結果。美國本來也非兩洋大國,而是篷車隊前仆後繼西征的結果。邊界條件(boundary condition) 限制了物理數學問題的解,同樣的,邊界條件也限制了文明發展的模式。文明若要突破,非改變邊界條件不可。 或許畢竟是癡人說夢。安土重遷夜郎自大的農民,精於內鬥而不慣長程思考。所以最可能的下場還是自然崩潰或自然...

熱饅頭

鑄劍的師傅跳爐,傻吧?但起碼還為一個可觸摸可掂量的結果鞠躬盡瘁。中國歷史上最傻的人,莫過於試圖以自己的鮮血喚醒愚昧人民的那種人。一百年多前有群傻子拋頭顱灑熱血自稱救國救民,結果他們要拯救的人民群眾爭先恐後上菜市口看熱鬧、拿熱騰騰的饅頭蘸血吃。一百年後情況基本上沒改變,但傻子變少,而人民群眾的數量更多了。 稍懂演化論的人,該知道生物演化以量取勝,非以質取勝;此乃達爾文深刻的洞見。演化沒有方向,品質無法測量 -- 任何有關品質的說法皆乃無稽之談。別以為人比細菌強、比細菌高級。細菌整人可比人整細菌經驗多、巧妙多了,而且在原子分子的層次進行,超高科技的。我要是細菌我就看不出要進化為人的理由。 所以,有這麼一個古老民族,人口佔世界五分之一,生生不息,據地千里,你說它成不成功?你要喚醒它什麼?可知道生育率大約和教育程度成反比嗎?所謂高等文明國家,政府還得出錢鼓勵生育;再高級,沒人了,唱啥戲?歐洲文明程度夠高了,但歐洲人口還不如黑暗大陸非洲多。去過圖書館博物館吧?那就是高等文明的歸宿。 所以書生往往以一隅之見,放言高論,結果沒人領情,還白白犧牲。他們真正應該致力研究的題目,是中國何以能將文明和野蠻摻和得恰到好處,有夠厚的文明外皮制禮作樂以維繫社會秩序,又有入骨的野蠻以持續浩然沛然的繁衍力量。研究出什麼東西不要緊,昏天暗地猛生,才是報國之道。 生爆了怎麼辦?一個生態系統的容量有限,生個不停會崩潰的。奔潰就崩潰,有啥大不了。看歷史要有宏觀視野,從整個種族的延續和擴散來觀察歷史的軌跡;至於愚夫愚婦在崩潰過程中的輾轉呻吟,只有書讀不通的傻子才會關心。正是: 慨歌報國志,空落血饅頭; 莫憫黔黎懦,當思演化謀。 苟延知順命,蔓衍無停休; 浩浩何所似,神州滿沐猴。

冷兵器

據說中國有十大名劍,什麼干將、莫邪、泰阿、湛瀘、魚腸、龍淵等等。遠古冶鐵技術落後,沒啥品管可言,所以動不動就造出一堆破銅爛鐵。運氣好挖出點純質礦石,湊巧煉出一點鋼來,就成了削鐵如泥的寶劍。精鋼寶劍如此難得,因此鑄劍的過程便染上一抹神秘色彩。最常聽到的是人劍合一的造劍神話:一把劍千錘百煉怎麼也不成,交貨的日子迫在眉睫,鑄劍大師心焦如焚,不免跟老婆使了個眼色。於是老婆掛著兩行清淚往爐中鐵漿一跳,滋一聲人沒了,劍卻成了。有時一個人不夠,連大師也跳了 -- 反正交不出貨也是一死 -- 便宜就讓徒弟揀吧。 鋼基本上是鐵加碳,碳能促進鐵原子緊密排列,使鐵堅硬。人基本上是碳水化合物,所以縱身一跳滋一聲的效果就是加碳。但人全身上下那點碳管啥用?更何況女人是水做的,沒聽說水蒸汽有助煉鋼。或許有吸附雜質的作用,或許含有某種特殊觸媒。那,扔隻牛啊羊的試試,何苦賠上一縷香魂?但中國人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做任何事不賠上幾條性命是不成的。此種“精神煉鋼法”源遠流長,在上世紀中葉達到巔峰,蔚為奇觀。 名劍之誕生既然如此壯烈,就不僅是一把利器而已,它可玄了,彷彿天地人的精華都凝聚於一塊打薄的頑鐵之中。這便產生了第二個神話:誰配用這把劍?所謂神器擇人,非人擇劍。劍的來歷既然不凡,凡夫俗子最好別心生妄想 --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何況是一把有神秘力量的劍。這類故事中西皆有,經常是劍嵌在石頭裡,誰也拔不出,直到一天遇到正主,名劍一看,嘿,主人來了,才讓人取出。我就不信這邪。拿個尖錐重錘,把鎖住劍身的石頭慢慢敲碎,還怕取不出?還有一種劍喜歡躺在河底泥沙裡,一躺上百年,等人撈出來。胡扯!那劍早與草木同朽了。但中國人相信劍氣所至,摘花飛葉皆可傷人,所以劍身雖朽,劍氣長存。 以上兩種神話固離奇,起碼還有點夭矯之姿,捉摸不定讓人半信半疑。擅長精神勝利法的中國文人以其為基礎創造了第三種神話,就是武俠。 武俠最驚人之處不在武功,而在於他們不事生產,卻能從懷中掏出大把銀子,吃酒住店凱得很。一不種田二不打獵三不經商四不作官,他們的銀子從哪來?劫富濟貧嘛。呸!劫富是一定有的,誰無聊打劫光棍?濟貧就無可稽考了。老子就是貧,老子需要用錢就是濟貧,這肯定有的。某些文人注意到這破綻,所以創造了武林門派武林世家等名堂。武俠不事生產,是因為有門派供給所需嘛。那麼門派也好、世家也好...

狗與劍

(一) 最近認識了幾位有意思的大陸朋友,從他們口中聞得幾個新鮮詞彙,比如大陸企業崇尚的“狼性文化”及“亮劍精神”。 這些詞彙經他們解釋後我略明所以,卻未能悟其精髓,於是有人建議我看一齣戲,戲名就叫《亮劍》,是大陸中央電視臺2006年播出的電視劇。 《亮劍》的主角是個八路軍團長李雲龍,典型的草莽英雄,“要錢沒有,要命也不給,” 勇悍機詐,頗帶匪氣。他打仗不按牌理出牌,故雖屢建奇功,卻常因忤逆上級而落了個功過相抵。這人的性格據說就是亮劍精神的代表,他的名言是:“當軍人要有一股氣勢,要有一股拼到底的勁頭,就像一個劍客,和對手狹路相逢,他發現對方是天下第一劍客,這時候他明知是死,也必須亮出寶劍,沒有這個勇氣就別當劍客。倒在對手的劍下不丟人,那叫雖敗猶榮 ... 狹路相逢勇者勝,逢敵必亮劍,絕不含糊。” 李雲龍和幹部分析戰法,說:“我就是一只蚊子也要叮出他一管血來。” 對剛吃了敗仗的士兵精神講話,說:“弟兄們,知道我李雲龍喜歡什麼嗎?我喜歡狼。狼這種畜生又兇又滑,尤其是群狼,老虎見了都要都怕三分。... 咱們是野狼團,一群嗷嗷叫的野狼;在咱狼的眼裡,任何叫陣的對手,都是我們嘴裡的一塊肉。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咱野狼團什麼時候改善生活啊,就是碰上(日本)鬼子的時候。” 語畢,眾兵咧嘴哄笑,仿佛肥肉已到嘴邊 ... (二) “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這句話倒讓我想起一條狗。 狗名巴克(Buck),因小說家傑克倫敦(Jack London)替牠作傳而名留史冊。巴克本來在加州米勒法官的大宅子裡曬太陽,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十九世紀的尾巴,阿拉斯加發著淘金熱,對巴克這類體格壯碩有聖伯納血統的大狗需求孔急。一天巴克被欠債缺錢的園丁偷走賣給狗口販子,命運驟變,流落到酷寒的極地拉雪橇。牠開始領略棍棒和利牙的生存法則,套上韁繩千里跋涉,從事著似無止境的苦役。 後來的故事大家都曉得:嚴峻的生存環境激發了巴克的鬥志,原始的血液在生死相搏的時刻加速奔流;牠活了下來,並回應野性的呼喚,成了狼群的首領。 所以狗行千里也未必就注定吃一輩子的屎;若是狹路相逢被迫亮劍僥倖不死,便是脫胎換骨之日。 (三) 別以為《野性的呼喚》講的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道理。這道理和生命一樣古老,不需廢話。巴克的故事,其實講的是文明與野蠻之間的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