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的蹄聲隱隱,是否捎來平安的消息?華人的文化語境裏,平安的內涵遠超英文字面上的 peace 或 safety。它代表了一種整體的生命狀態,涵蓋了免於危險、遠離疾苦以及內心的淡定。它既是保護性的屏障,也是精神追求的終點。平安像陽光空氣水,浸潤其中的時候,我們不覺其存在,追逐著其他的熱鬧;失去平安的時候,才知道它的重要,渴望它趕快回來。似乎,我們是從平安的對立面來認識平安。
人慣用對立的概念理解世界,而物理世界確實也充滿了雙重性格(Duality):正負電,南北磁極,物質-反物質,動能-位能,粒子-波動。我雖提醒自己勿將物理界過度引申到人間世,然而人畢竟存在於物理時空,因此物理界與人間世的聯想應具啓發意義。
對立的狀態又隨時間流動,此時正而彼時反,此時生而彼時滅。《老子》第五十八章大家熟悉的兩句: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雖是老話,仍殊堪玩味。禍與福並非孤立,乃彼此依賴,互相潛伏。在成功的巔峰,傲慢、過度擴張或停滯不前等體質,已經孕育了最終的衰落;在危機的深淵,改變之必要、陳腐之剝離,則為新的崛起創造了結構性的支撐。
我想説的是,M形是物理界的常態,人間世的常態,生命的常態。一端是平安,另一端是風險。欲保平安,先認識風險。
* * * * * * * * * * * * * * * *
談談這碗臘八粥的材料。我們常説熬一鍋粥,但有的材料淡而無味,有的味道强烈,材料之間也有主從之分。
若以X軸代表1900至2025年重大事件發生的可能性,Y軸代表事件發生後對美國股市的影響,畫出經典的風險評估象限:
- 第一象限:高機率 (+) / 高影響 (+)
- 第二象限:低機率 (-) / 高影響 (+)
- 第三象限:低機率 (-) / 低影響 (-)
- 第四象限:高機率 (+) / 低影響 (-)
這種“四象限”的風險評估方式,能形成有效的避險策略嗎?通常不能。
- 它在後視鏡中描述歷史,非前瞻的行動計劃。它像許多“四象限”的方法,例如SWOT,滿足組織中人際溝通的需要,優雅地與風險保持距離;大家齊聚一堂填完格子,然後束之高閣。
- 對於第一象限,所謂 “train wrecks in slow motion” 的事件 - 俗話說料得到但避不開的事 - 它幫助不大。群衆選擇忽視警告標誌,依慣性一意孤行;你是群衆的一份子,“跟著大家走”帶來安全感,於是你否定自己的理性推斷,跟隨群衆。
- 對於第二象限,所謂黑天鵝(或白天鵝)事件 - 俗話說料不到的事 - 它毫無意義。像彗星撞地球,沒什麽好擔心的;而且擔憂發生機率極低難以預防的事,近乎杞人憂天,有害身心健康。
- 第三象限,機率低影響小的事件,何必理會。
- 它真正有用的地方在第四象限,對付發生頻繁影響不大的事件。保險公司決定保險範圍、理賠額度,多在此象限精算。
我在供應鏈工作,經常看到“四象限”的風險評估方式,但它不一定導致企業調整資源配置、以應對風險。避險説到底是個財務決策,你願不願意為保險買單?Efficiency vs. Resilience,經營效率對上供應鏈的韌性,企業通常選擇效率,因爲季報的時間又到了。
* * * * * * * * * * * * * * * *
“四象限”的風險評估方式本身可能就是風險的來源:以“做完填充題”代替行動,或者以後視鏡中的片面歷史推演行動方案,導致誤判。《黑天鵝》的作者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寫了另一本書,《反脆弱,Antifragile: Things That Gain From Disorder》,徹底挑戰經典的風險評估思維。他是搞是期權交易(option trading)起家的,避險之道,與衆不同。試加解讀如下:
- 首先,評估黑天鵝事件發生的機率、何時可能發生,完全自欺欺人。按照自欺欺人的評估所構建的避險機制,碰上黑天鵝,幾乎毫無防守能力。因此,去掉風險評估的X軸,做明白人。
- 專注於Y軸,判斷事件發生之後可能產生的影響,思考自己是否可以存活。據此調整佈局,在動盪不安不確定的世界中,建立反脆弱(Antifragile)的結構,一方面保護下行風險,一方面準備好從潛在的黑天鵝事件中獲得不成比例的收益。
- “從潛在的黑天鵝事件中獲得不成比例的收益”這句臺詞有點暗黑,因爲它指出,至少就股市投資而言,風險所造成的震盪往往是零和遊戲。
塔勒布關注於系統的結構特性,具體來說,就是一個系統是脆弱的、穩健的還是反脆弱的。脆弱的結構,像瓷瓶或高槓桿銀行一樣,需要寧靜,偏偏世界動盪不居不給它寧靜。穩健的結構如同磐石,能承受衝擊,卻不會變得更好。反脆弱的結構在動盪中也能獲益,有點像人類免疫系統,在每一次外界打擊後變得更强。
可以説,塔勒布採取M形的避險結構,一般稱爲槓鈴策略(Barbell Strategy),避免所謂中等風險部位,相反,左邊的槓鈴要極度保守,右邊的槓鈴要極度激進。巴菲特老爺子的投資佈局,左手拿保險事業,右手做精選投資,也是一種槓鈴。我沒有資格談理財投資,僅是以此為例:買保險得花錢,如果沒有適當的投資部位,安全部位會逐漸腐蝕,一步步趨近危險邊緣而不知。所謂的中等風險部位,並不安全 - 這可能是許多人未曾留意的。
* * * * * * * * * * * * * * * *
本文所稱的投資,宜廣義理解。投資什麽,因人因年齡而異,但一定要能促進成長。再拿槓鈴做比喻:左邊的槓鈴是身體健康,右邊的槓鈴是成長 - 專業能力,知識見聞,唱歌跳舞,書畫藝術,運動養生,旅行遊歷,等等,不限理財投資。我從朋友分享的生活點滴,看到了許多值得學習的榜樣。健康是成長的基礎,成長則促進健康。健康與成長相輔相成,即為平安。
槓鈴策略適用於許多領域。比如國家,須有戰鬥能力與防禦聯盟,否則叫做受制於人。比如經濟,須有風險投資支持新創企業,否則叫做坐吃老本。比如工作,須在目前的跑道上看到可能的盡頭,儲備核心能力準備跳到另一跑道。引申之義不勝枚舉。回到這碗臘八粥。顯然“四象限”的食材不對,必須換過,重新熬一鍋平安粥。
【附錄】:塔勒布其人(截取自 Wikipedia,以谷歌翻譯)
交易員:
塔勒布曾從事數學金融工作,並擔任對沖基金經理人和衍生性商品交易員。他曾擔任以下職務:瑞士信貸瑞銀集團董事總經理兼自營交易員、第一波士頓銀行貨幣交易員、法國東方匯豐銀行首席貨幣衍生品交易員、加拿大帝國商業銀行伍德岡迪公司董事總經理兼全球金融期權套利主管、信孚銀行(現德意志銀行)衍生品套利交易員、法國巴黎銀行公司。
據報道,塔勒布在1987年金融危機後,憑藉其在第一波士頓銀行擔任交易員期間持有的對沖空頭歐洲美元頭寸實現了財務自由。接下來,他前往巴黎攻讀博士學位,並於1998年完成學業。他回到紐約,於1999年創立了Empirica Capital。在2000年網路泡沫破裂導致的市場低迷時期,據報導,Empirica旗下的Empirica Kurtosis LLC基金取得了56.86%的回報率。塔勒布的投資策略在2000年納斯達克暴跌期間依然取得了巨大成功。隨後幾年市場波動性較低,回報率也略顯遜色,Empirica於2004年關閉。2007年,塔勒布加入其前Empirica合夥人馬克‧斯皮茨納格爾(Mark Spitznagel)的團隊,擔任Universa Investments的顧問。Universa Investments是一家基於「黑天鵝」理念的資產管理公司,由斯皮茨納格爾在佛羅裡達州邁阿密擁有和管理。
塔勒布將2008年金融危機歸咎於現實與金融領域統計分佈的不匹配。他的投資方法再次帶來了豐厚的回報,Universa旗下的部分基金在2008年10月的回報率高達65%至115%。在2007年《華爾街日報》的一篇文章中,塔勒布聲稱他已從交易中退休,並將成為全職作家。他形容自己從2010年起參與Universa的性質是「完全被動的」。《華爾街日報》記者斯科特·帕特森寫道:「塔勒布參與Universa讓他變得極其富有,該基金的收益遠遠超過了他暢銷書的巨額利潤。」
塔勒布認為自己與其說是商人,不如說是一位隨機性認識論者,並表示他利用交易來獲得獨立性和擺脫權威的自由。他提倡尾部風險對沖,旨在降低投資者遭受極端市場波動的影響。尾部風險對沖透過從罕見事件中獲利來保護投資者,因此塔勒布的投資管理生涯經歷了多次暴富之後緊接著的漫長低谷期。
在2009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上,塔勒布嚴厲批評了銀行家,並表示“如果懲罰到位”,銀行家的魯莽行為就不會重演]。
教授:
2006年,塔勒布將研究重心轉向數學研究。自2008年起,他擔任紐約大學Tandon工程學院風險工程特聘教授,並於2009年至2013年擔任牛津大學SAID商學院BT中心特聘研究員。塔勒布也曾在紐約大學Courant數學研究所、麻薩諸塞大學Amherst分校和倫敦商學院任職。
自2014年9月起,塔勒布擔任學術期刊《風險與決策分析》的共同主編,與保羅·威爾莫特在倫敦共同教授常規課程,並偶爾參與量化金融證書課程的教學。他也是新英格蘭複雜系統研究所的教員。
作家:
塔勒布的第一本非技術類書籍《隨機漫步的傻瓜》(Fooled by Randomness)於2001年出版,探討了人們低估隨機性在生活中的作用,並被《財富》雜誌評為75本最聰明的書籍之一。
他的第二本非技術類書籍《黑天鵝》(The Black Swan)於2007年出版,探討了不可預測的事件,截至2011年2月,銷量已接近300萬冊。該書在《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上停留了36週,其中精裝版停留17週,平裝版停留19週,並被翻譯成50種語言。該書被認為成功預測了2008年金融危機。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