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睡前忽然想起《四喜憂國》這篇小說,一時冷汗直流,開始檢查自己的精神狀態。
《四喜憂國》是張大春先生在1987年發表的諷刺小說,講一位與現實脫節的老兵四喜,憂心國家處境、看不慣社會亂象,於是決定寫一篇慷慨激昂的“告全國軍民同胞書”,意圖撥亂反正。四喜到處投稿,到處退稿,最後只得自行影印了四千份,挨家挨戶散發出去。
此係張大春的名作,藉由無知無識老兵的愚行暴露“文告治國”的黨國體系之荒謬。張先生筆鋒辛辣犀利,曾讓當年正在軍中服役的筆者大呼過癮。時過境遷,筆者邁入五十之齡,雖避居海外,卻漸漸地開始“憂心國家處境、看不慣社會亂象”,且每每發之於文,心中也隱隱藏著“撥亂反正”的念頭。
這就是我冷汗直流的原因。
我趕快看賬單、看工作郵件、看臉書貼圖、看柴米油鹽醬醋茶、看一切足以說明我未與現實脫節的證據。“還是專心賺錢吧”,我提醒自己。“還是痛快享受生活吧”,我激勵自己。“咱可不是無知無識的老兵”,我警惕自己。
無奈四喜已然成為我的夢魘。非張大春的錯;他不過多年前寫了篇切合時代脈動的小說。亦非寫文告的人的錯;他們既已入土,我何忍鞭屍。那麼,大概是儒家思想的錯,什麼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進亦憂退亦憂” - 有毛病是吧,不怕得憂鬱症嗎?或者,怪那個精神分裂的華人教育,課堂上教憂國憂民,課堂下憂荷包地產股票。要嘛大家快快樂樂的,啥都不憂;要嘛就在國與民、在荷包地產股票二者之間,做個抉擇,憂得義無反顧。但這又何須脫褲子放X?大家早就在憂荷包地產股票,國與民也早就高枕無憂了。
我又看看自己的荷包地產股票,固然不能全然無憂,但好像比憂國憂民之憂要正常許多。我雖無法就此封筆,但若以下述文體為圭臬,當可樂而忘憂。
1)有圖無文,或多圖少文
2)禪意悠遠之文
3)不怒反笑之文
4)避重就輕之文
5)喊價叫賣之文
6)一再引用“村上春樹雞蛋高牆”之文
7)就地撒賴之文
8)腥羶猥褻之文
等等,可謂“八不憂”作文指南。
Monday, July 7, 2014
Sunday, July 6, 2014
製圖者與征服者
前天和兒子去電影院看《馴龍記》第二集 (How to train your dragon 2). 他正在學動畫,對影片製程已頗有概念,於數位片廠的種種亦如數家珍。數位繪製(digital painting)這行分工縝密、講究細活,內行才看得出門道。
我既是外行人,便全心沈浸於數位饗宴。片子以繽紛的空中遊戲開場;維京小孩騎著五彩火龍擲羊競馳,好不熱鬧。但在這場熱鬧裡,主角男孩稀客(hiccup)與無齒龍(toothless)兩個「殘障人士」卻缺席了。他們一斷足一折翼,然憑著義肢及先進的飛控器械,原不懼與眾兒較技。可是他們懷抱另一種飛龍在天之志,避開人群,高翔遠引,去到雲山迢遙之處挑戰速度的極限。
飛累了,稀客停鞍歇馬,從懷中取出一物攤在地上檢視。原來是一張地圖。他拿出筆,舉目環視,然後在四角空白頁面誌下新識的疆界。看到這幕,我心裡起了小小的震撼:這個斷足男孩不僅是追求刺激的冒險家,更是拓展知識的製圖者。
製圖者的意象引領我展開飛龍在天的胡思亂想。在內向封閉的經濟文化思維裡,製圖者原屬百工技藝之流,臣服於權力結構。但經過二十世紀一波又一波的科學革命與武器競賽,權力結構開始將製圖者奉為上賓。最近二十年知識經濟的躍進,更將製圖者推上領航員的坐席,從根本上動搖舊式的權力版圖劃分。製圖者定下的路標(roadmap),主導資本的流動;設計的數位市場,則跳過中介,直接將供需動態傳達給第一線的銷售者及消費者。舊式的操作管控,漸漸失效;老輩的巫師雖仍在念咒,身邊雖仍不乏聽慣咒語而起舞的人們,但是,這一切都無法遮掩咒語已經失靈的事實。
大眾文化是現實的溫度計,運用高超數位技術的動畫不自覺反應了下層結構的板塊移動,不足為異。新一代的製圖者,跟隨發現世界地理的眾先驅的腳步,體會描繪宇宙圖像的眾先知的心靈,站在知識的制高點,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知識規模。這個規模不再像從前由少數的軍閥霸主所議定所壟斷,而是建築於以幾何級數成長的巨量連結 -人與人、人與資料、資料與資料,資料與環境、與機器、與生物、與無生物。人造巨量連結的規模,有一天將趨近大自然的規模(natural scale),超乎今日之想像。誰能漫遊其間而不迷途?唯有製圖者。
想像枯竭了,我又回到電影。我看卡通不專心,但也頗有先見之明。理想總要面臨舊勢力的挑戰,才有戲劇張力。果然後來劇情發展,出現一個大壞蛋,只對征服奴役感興趣。稀客不顧酋長父親的勸阻,試圖以理性說服壞蛋。但壞蛋利用一隻巨大的冰龍激發火龍族的獸性,就連無齒龍也一時善性蒙蔽,欲取稀客性命。維京酋長護子身亡,稀客臨危受命領導反奴役戰爭,靠著純一的「龍性本善」信念,將無齒龍從迷境挽回。無齒龍大發神威,終於轉危為安。
普級的卡通如此結局,自然皆大歡喜。現實中,製圖者與征服者的衝突與依存將永遠存在,製圖者也並不都無私善良。我們大可質疑:製圖難道不是征服的白手套?征服豈非製圖的真意圖?但正如叔本華所開示,理性乃意志的發言人,意志乃理性的鞭策者,這類質疑了無新意,也無解答。但個人角色的曖昧也好、矛盾也好,歷史的天平似乎打定了主意朝製圖者傾斜。說得更明白,這是歷史的必然,與個人選擇無關。若依個人好惡,我或許嚮往老子的小國寡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若事乃必然,則我將搭乘製圖者的風帆,極目遠眺天際的風景。
我且要在歷史的必然中預期,下一次征服者的末日降臨的時候,將遠比柏林圍牆之崩塌規模浩大,但比一塊磚頭掉在地下還要寂靜。我預測的信心基於人類集體的漠然所包含的從容智慧:人們回顧歷史的巨變,努力探求其端倪;但巨變在身邊發生的時候,卻往往茫然不知。
把一齣普級卡通扯成這樣,實在不好意思。
我既是外行人,便全心沈浸於數位饗宴。片子以繽紛的空中遊戲開場;維京小孩騎著五彩火龍擲羊競馳,好不熱鬧。但在這場熱鬧裡,主角男孩稀客(hiccup)與無齒龍(toothless)兩個「殘障人士」卻缺席了。他們一斷足一折翼,然憑著義肢及先進的飛控器械,原不懼與眾兒較技。可是他們懷抱另一種飛龍在天之志,避開人群,高翔遠引,去到雲山迢遙之處挑戰速度的極限。
飛累了,稀客停鞍歇馬,從懷中取出一物攤在地上檢視。原來是一張地圖。他拿出筆,舉目環視,然後在四角空白頁面誌下新識的疆界。看到這幕,我心裡起了小小的震撼:這個斷足男孩不僅是追求刺激的冒險家,更是拓展知識的製圖者。
製圖者的意象引領我展開飛龍在天的胡思亂想。在內向封閉的經濟文化思維裡,製圖者原屬百工技藝之流,臣服於權力結構。但經過二十世紀一波又一波的科學革命與武器競賽,權力結構開始將製圖者奉為上賓。最近二十年知識經濟的躍進,更將製圖者推上領航員的坐席,從根本上動搖舊式的權力版圖劃分。製圖者定下的路標(roadmap),主導資本的流動;設計的數位市場,則跳過中介,直接將供需動態傳達給第一線的銷售者及消費者。舊式的操作管控,漸漸失效;老輩的巫師雖仍在念咒,身邊雖仍不乏聽慣咒語而起舞的人們,但是,這一切都無法遮掩咒語已經失靈的事實。
大眾文化是現實的溫度計,運用高超數位技術的動畫不自覺反應了下層結構的板塊移動,不足為異。新一代的製圖者,跟隨發現世界地理的眾先驅的腳步,體會描繪宇宙圖像的眾先知的心靈,站在知識的制高點,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知識規模。這個規模不再像從前由少數的軍閥霸主所議定所壟斷,而是建築於以幾何級數成長的巨量連結 -人與人、人與資料、資料與資料,資料與環境、與機器、與生物、與無生物。人造巨量連結的規模,有一天將趨近大自然的規模(natural scale),超乎今日之想像。誰能漫遊其間而不迷途?唯有製圖者。
想像枯竭了,我又回到電影。我看卡通不專心,但也頗有先見之明。理想總要面臨舊勢力的挑戰,才有戲劇張力。果然後來劇情發展,出現一個大壞蛋,只對征服奴役感興趣。稀客不顧酋長父親的勸阻,試圖以理性說服壞蛋。但壞蛋利用一隻巨大的冰龍激發火龍族的獸性,就連無齒龍也一時善性蒙蔽,欲取稀客性命。維京酋長護子身亡,稀客臨危受命領導反奴役戰爭,靠著純一的「龍性本善」信念,將無齒龍從迷境挽回。無齒龍大發神威,終於轉危為安。
普級的卡通如此結局,自然皆大歡喜。現實中,製圖者與征服者的衝突與依存將永遠存在,製圖者也並不都無私善良。我們大可質疑:製圖難道不是征服的白手套?征服豈非製圖的真意圖?但正如叔本華所開示,理性乃意志的發言人,意志乃理性的鞭策者,這類質疑了無新意,也無解答。但個人角色的曖昧也好、矛盾也好,歷史的天平似乎打定了主意朝製圖者傾斜。說得更明白,這是歷史的必然,與個人選擇無關。若依個人好惡,我或許嚮往老子的小國寡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若事乃必然,則我將搭乘製圖者的風帆,極目遠眺天際的風景。
我且要在歷史的必然中預期,下一次征服者的末日降臨的時候,將遠比柏林圍牆之崩塌規模浩大,但比一塊磚頭掉在地下還要寂靜。我預測的信心基於人類集體的漠然所包含的從容智慧:人們回顧歷史的巨變,努力探求其端倪;但巨變在身邊發生的時候,卻往往茫然不知。
把一齣普級卡通扯成這樣,實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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