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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2015

雙羽四足

「就讓江南小築李掌櫃擺一桌吧」,總舵終於發話,答應和分舵見面。 總舵心想,這個辦事不力的粉面,不就想拿張畢業獎狀嗎? 這幾年分舵出了些花拳繡腿的傢伙,總舵並不放在心上。倒是分舵地處關鍵,漕幫多年經營佈局,掐住總舵東向的咽喉,讓總舵十分鬱悶。 想到漕幫,總舵便眉頭深皺。「雖說本幫最近生意做大,多了些本錢,但想要拔掉漕幫,咱們的氣候還不成」,總舵的智囊屢屢告誡,他也只好按耐著脾氣。「就再忍個幾年,等西邊的通路都打通了再說」。 總舵家傳一套九轉靈蛇拳,用的「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迂迴心法。他祖上就靠這絕活硬把名門正派的掌門血拼掉,奪了人家的基業。「名門正派總是敗在自己冠冕堂皇的招數上」,總舵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但現在這分舵連個招數都沒有,倒令他悵然了。 就見個面吧,若能讓漕幫心裡不舒坦,值得。「過去兩百年漕幫從水路包圍咱們。咱們畢竟是陸上的幫派,水戰打不過人家,難道就不能從旱地包圍他們?」 因此總舵的智囊力主西進,跨過荒漠峻嶺,直搗漕幫發跡之地,從另一邊堵住敵人。說得容易,為了西進灑了多少銀子給那些雜碎幫派啊!漕幫的智囊也沒睡著,死盯著本幫一舉一動;想到這,總舵的心就像懸在秤砣上。 「總舵主,車來了;李掌櫃等著伺候呢」,隨從輕聲提醒他,順便呈上一紙備好的燙金獎狀。總舵不禁莞爾了;就為了一紙虛名,分舵鬧得沸沸揚揚?

請做一個沒有理想的人 - 寫給台灣的子姪

請聆聽你父母稍嫌嘮叨的話,雖然你沒有義務照他們的指示做。他們出於本能,關心你的前程、在乎你的身家安危。險惡世界裡,你必須清楚知道誰在緊要關頭會站在你這邊。 小心那些熱烈鼓勵你為理想奮鬥的人,否則有一天你會痛苦地發現:你所奮鬥的其實是他們的理想,所犧牲的則是自己寶貴的青春。我絕對贊成你為理想奮鬥,但你還年輕,還在成長學習,不清楚自己的選擇。你應該給自己許多時間,分析權衡,切莫躁進隨別人到鼓聲跳舞。 那些熱烈鼓勵你為理想奮鬥的人,請他們呈上 resume 以及財產表,並請他們同時發表對公平正義以及稅收的看法。將他們的財產與看法並列,你會驚訝地認識到人心的虛矯詭詐。 如果你沒有理想,那麼我要大大祝福你,做個腳踏實地的人。學好核心技能,學好英語,多點生意頭腦。世界變化很快,機會常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你要準備好。 是的,我寧願你做個沒有理想、但為自己的溫飽負責的人。你能為自己的溫飽負責,就會尊重別人尋求溫飽的努力,成為你家庭的支柱、文明社會的基石。反之,許多所謂充滿革命熱情的人,往往是要別人替他的溫飽負責。 你若有機會讀到島國以外的新聞與歷史,會發現世界上沒有所謂生存權工作權種種騙人鬼話。人生在世,要嘛吃祖產,要嘛自己掙,就這麼簡單。你若有祖產,恭喜你,好好珍惜,適當投資;你若沒祖產,自己想辦法。有時候世界會鬧饑荒,用現代的話叫做勞動市場萎縮、市場外移。有時候天災外力會奪取你賴以安穩無憂的祖產。這種饑荒時節比你想像中發生頻繁;事實上你我現在過的太平歲月在歷史上屬於特例。因此,當你漸漸長大,要認真想想自己靠什麼活著。 沒有人欠你工作機會,欠你幸福人生,欠你任何東西。但一不小心,人就發現自己欠一屁股債。我不知道現在還教不教這個嚴峻的事實,但讓我誠摯地告訴你,人可以與他人共享幸福,但必須單獨償還人生的債務。因此,最好不要欠債,更別天真以為欠債可以不還。 願你成為有辦法的人;只批評而無對策的傢伙,會傳染怨天尤人的習慣,你要跟他們保持距離。你或許關心政治,或許不關心,但請你一定要關心自由與安全,並支持保障自由與安全的機構。別對無政府狀態持有幻想;無政府只是原始野蠻狀態的粉飾之詞。任何從事政治活動的人,都自覺或不自覺的計算過成本與效益;計算是正常的,你也應該算一算,但熱烈鼓勵你為理想奮鬥的人通常不願意你精算。你若算清楚了,他們...

熱的話題,冷的歷史

紀念抗戰勝利七十年,向屬於父輩的時代致祭。 昨日的熱炒,今日的廚餘。名嘴是一種吃人加反芻現象:上唇下唇無休地開合,吞食別人生活的悲歡五味,臠割組合拌上自己肚腸裡頭的貪嗔癡念,不成比例地放大暴露之後吐出來。   活著,   熱鬧地活著,   爭先恐後地熱鬧活著! 彷彿乘著鼓譟的翅膀,名嘴從一個市集奔到下個市集,尋找新的食材,餵養暗夜中匿名的孤獨的憤懣的挫折的群眾。有這樣發達橫行的市場,吃人二字再也無需從寫滿禮教的字裡行間尋找。在字裡行間尋找吃人二字,竟然暈染上逛舊書店般的昏黃美感。   活著,   熱鬧地活著,   爭先恐後地熱鬧活著! * * * * * * * * * * * * 被熱鬧滅頂的另一種人,夢到昨日的邪惡巨塔。與邪惡巨塔對立的使命感曾令他熱血澎湃;「我曾經那樣不曖昧地活著」,他想。 於是他開始成為歷史學家,走入一個低溫世界,發現那個世界的擁擠與沈默。汗青無文空灑淚,斑斑點點對蒼天;無字的墓碑何以如此之多?他嘆息,遂動了俠客心腸,立志替不能再說話的人說幾句話。他挑起一塊塊墓碑,直到名字漸漸浮現。他無法讓死者復活,卻可以讓故事復活;把故事寫好是新的使命,因為他覺得要還人間一個公道。 使命感讓他充滿信心,他彷彿看到無數讀者期待公道大旗高舉的炙熱眼神。 但熱鬧的世界撥不出時間,他寫的故事並不暢銷。他恍然大悟,終於看到自己急切依賴他人肯定存在的恐慌;他與名嘴相去不遠。他返回低溫的世界懺悔:原來歷史不是寫給活人看的,歷史原是墓誌銘。墓誌銘怎會暢銷呢?他遂釋然了,讓故事漸漸沈澱。這時候,熟悉的詩句以神諭的莊嚴靜靜浮出: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伸張正義的用處

有人說,死刑之存在,並未遏止隨機殺人。那麼反問:廢除死刑,就會遏止隨機殺人囉? 若此種問話的邏輯很荒謬,那麼以效用爲立論基礎的廢死邏輯也一樣荒謬。 伸張正義,與解決社會問題,是兩個概念。雖然在應用的領域有些重疊,但搞混了,討論起來就纏夾不清。 舉個例子。人死不能復生,顯然處決或監禁或鞭打殺人犯皆不能挽回受害者的生命,也不能解決受害者家屬失去親人的「問題」。其實不論對任何刑事犯罪的加害者處以何等刑罰,都於事無補,也無法保證類似犯罪不再發生。這和把欠錢但無力還債的人關起來之於事無補是一樣道理 -- 債主還是沒拿回錢啊。 所以純就效用而言,建立司法制度按罪量刑,似無必要。隨機殺人視作天災一樣面對就是了;有人運氣差,沒辦法。世上有不少國家接近這種狀況;一般良民無助地面對隨機搶劫、強暴、恐嚇、殺戮,認命苟活。 但是司法制度與刑罰仍然普遍存在,尤其在致力追求文明的社會,因為刑罰是伸張正義的一種手段。幹下傷天害理之事的人,應該受到報應 -- 這種素樸的的正義感,乃是文明社會的源頭。公權力建立的司法,為了避免私人尋仇冤冤相報不已,乃樹立審判準則,(理想上)不屈從強者也不偏袒弱者,適當量刑。但司法若不能回應人心中素樸的正義感,它的基礎就會動搖。 躲在效用論背後的偽善者,則認為這種素樸的正義感反應原始野蠻的報復性格,應予摒棄。偽善者游移的價值觀、蒼白的都市性格,使他們只能躲在效用論的背後倡導無根無基的道德。因為與生命的疏離,他們蔑視生命的素樸元素;自己無法感動的,也不讓別人感動。偽善者就像法利賽人,以建立律法(legalistic)社會為目的,對於正義毫無興趣。 我們無須迴避:殺人抵命欠債還錢的素樸正義感,確實基於補償報復的心理;法匠加上精細的條文包裝成現代的法律,讓補償符合比例,使報復有所節度,但不應改變正義感的本質。也只有在補償的比例與報復的節度方面,我們可以進行是否該廢除死刑的討論。 雖然伸張正義本身即為目的,但其實很有用處;最大的用處是讓基本上善良的人民願意繼續善良下去。一旦良民被逼上梁山,那就是「林沖報仇草料場,武松血濺鴛鴦樓」的局面了。

我們對不起殺人犯

社會不夠完美,使你受了委屈,迫你訴諸極端;我們對不起你。 人權的標準太狹隘;當你越過圍牆,揮刀濺血,其實是尋找生命的出口;我們對不起你。 正義的觀念太原始;當你取走了小孩的生命,我們也恨不得取走你的,卻不想想是誰逼你走上絕路;我們才是兇手,我們對不起你。 人間太俗氣,太執著因果。如果可以原諒颱風、原諒地震、原諒車禍、原諒核災,為什麼不能把你也視為天災而原諒你?一切皆乃業報,我們種下孽因,你執行孽果,我們對不起你。 只要這個世界有人失戀、失業、失意、失望、考不上名校、買不起房子、醫不好痼疾、拿不到年金,我們對你就有責任。人生不平等,世界不理想,我們對不起你。 感謝你像一面鏡子,照出社會的虛偽。你正沮喪憤怒,我們享受幸福;我們的小確幸以你空洞的生活為代價,雖不認識你,卻毫不留情地剝削你。你是捨身的英雄,我們對不起你。 讓我們放了你。除非我們解決了所有的問題,消弭了一切不公不義,否則沒有資格審判你。去吧,如狂風吹襲;別忘了你的刀。 (多此一舉的提醒:此文乃反諷,請勿誤會)

新秋水篇

莊子曰:秋水時至,兩岸之間,不辨人馬。馬既不久,則朱乎?王乎?必也蔡乎? 孔子曰:吾嘗厄於陳,從者面有菜色。 莊子曰:是夫子固窮之時也,陳蔡絕糧,乃起家國之思。 孔子曰:國無垣,家無頂,王奔豕突。欲求無菜色,可得乎? 莊子曰:於是焉蔡姑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 孔子曰:吾嘗見南子,乃悟好德不如好色。蔡姑亦絕色耶?甚矣吾衰也,久矣吾屢夢蔣公。 莊子曰:蔡姑好學,非以色事人者。 孔子曰:昔吾弟子顏淵好學,早逝。學而不習,促臨戰陣,危。 莊子曰:朱可謂習於事者耶?棄馬而走,會習大大甚殷。 孔子曰:無的放矢,勞而無功,焉習哉? 莊子曰:王可謂謹飭老成乎?言必及團結忠信。 孔子曰:貌似恭謹,習而不學,一村夫耳。近則頗聞宋國新用商君之政。 莊子曰:宋亦屢夢蔣公者。且商君欲行峻法,孰為秦孝公?貴室驕於上,酸民腐於下,勢孤。 孔子曰:民刁,雖子產復起,難以為治。 莊子曰:如此,則無人。 孔子曰:聞南海有李氏,治其國以鞭刑,路不拾遺。 莊子曰:鞭刑李氏已歸道山矣,避訟於韓非李斯之門;夫子不知乎? 孔子曰:自獨尊儒術以來,韓李門人與吾不相往來。 莊子曰:吾等不履紅塵累世矣,有何宿怨不可解?吾近與南子頗狎,可設一宴,令南子為夢蝶之舞,不憂韓李不至。 孔子曰:此即曳尾塗中歟?吾從子,吾從子!

課綱猛調

如果學校課程必須精簡成三科,應該保存哪三科? 同事的孩子將屆學齡,開始替孩子找學校。他發現一家新開的小學,核心課程真的只有三科,即語文、數學、以及程式設計。其餘皆活動導向,“做然後知不足”,激發孩子自學的動機。 這個小學的教育理念與西方古典的自由人文教育(Liberal Arts)精神頗為一致,著重抽象、推理、結構、邏輯,旨在培養孩子探索世界的能力。在美國住了多年,愈來愈體會到「探索」是西方文明獨特的精神。世界是個龐大的變動的未知數,有待每個人自己去發現,因此教育的目的在於提供探索的必要裝備。 至於目前的世界長得什麼樣子,畢竟僅是一個靜態的切片,且包含了太多別人的作為與觀點,所以固然也是有用的參照點,但稱不上核心知識。 但是我所熟悉的東方式教育,卻是把靜態的切片當作核心知識,把目前的結論當成教育的重點,要學生認同。東方與西方,便在此處分道揚鑣了。 我所熟悉的東方式教育,雖然表面上也說要培育國家未來的主人翁,然而考察其實際作為,仍是為了訓練易於使喚的勞動力,或者滿足各級政府組織的行政便利。 然而,如果世界是個龐大的變動的未知數,那麼主人翁的主要任務不就是推陳出新、創制新招嗎?或推翻目前的結論,或經過探索的過程重新「發現」前人的結論,兩者皆有必要。前者謂之創新,後者謂之傳承 -- 但非被動的繼承,而是主動的銜接,帶著「五百年必有王者興」的氣魄。 因此課綱不管怎麼調,如果大家關切的只是用另一個靜態切片(所謂比較正確的、以某地為主體的史觀,等等)來代替前一個靜態切片,那就像換湯不換藥。 談到史觀,歷史作家 David McCullough 寫了一本《1776》,2出版後便成為風行美國中學的指定讀物。西方的私人歷史著述非常豐富,且內容不限一地一時,有許多有趣的通史,如 《Guns, Germs, and Steel》, 探討世界上區域發展差異的歷史成因。更不用說執牛耳的學術機構如耶魯大學汗牛充棟的著述了。重要的是,並沒有一個所謂官方史觀;就算有也不會有人把它當一回事。 ******************************** 小學生能學程式設計嗎?其實這是一門古老的學問,早存在於杜林大師之前;不過從前不叫程式設計,而稱作神學、哲學、法律、歷史。 或許你已經料到這門學問的真正名稱是「邏輯」。神學、哲學、法律、歷史,搞的其...

科技之心(下)

這篇獻給 Gordon Moore 以及他偉大的預言,摩爾定律(Moores Law)。 1965年4月19日,擔任 Fairchild Semiconductor 研發主管的摩爾發表了一篇大膽的文章,標題為 “把更多元件塞到積體電路裡; Cramming more components onto integrated circuits ”,預測單一功能晶片上的元件數量,將以每年兩倍的速度成長,也就是10年內可成長一千倍。當時最先進的技術僅能將64個電路元件放在同一晶片上,而且市場仍小,因此其預測頗遭懷疑。 摩爾在文章開始且說:“積體電路將會產生諸般奇蹟,如家用電腦、汽車自動控制系統、可攜帶的個人通訊設備 ..." 50年後我們活在這些已成家常便飯的“奇蹟”當中,但4月19日這一天,大概只有從事或學習電子電腦、半導體製程專業的人士才會留意。其實這一天的歷史意義及影響,可能還勝過瓦特發明蒸汽機。 ********** 1980年代筆者在電機系念書的時候,直接就學習電子電路等等科目,卻不知摩爾其人、更甭提體會“平面電晶體 plannar transitor” 在製程與經濟規模的劃時代意義。身在寶山,不識寶貝,真是愧為電機人。如今回想,這是發展中國家拿外來科技橫向接枝的早期現象;我們急於掌握技術細節、切入世界產業鏈,並不太關心科技發展的來龍去脈,也不教學生這些“沒用的科技史”。我這麼說,毫無責怪之意;時代的腳步催促人們做了當時看來最好的決定,盡在情理之中。 但50年後,我們生活在摩爾的預言、以及無數努力使此預言成真的人們所造就的奇妙世界裡,應該要了解一下1965年4月19日的意義。大多數人皆非從事科技專業,即使科技人士,隔行如隔山,也不見得知曉他行的發展。可是如歐威爾在《論狄更斯》一文所說,我們即使不懂機器細節,也應該認識機器所能做的事情;即使缺乏科技才能,也應該關心科技改變社會的種種可能(如改變工作的內容及方式)。 摩爾定律之驚人、值得花時間了解,主要它是一個以科技為主軸、可以自我實現(self-fulfilling)的歷史預言。 ********** 天災與人禍,在科技昌明的現代社會出現之前,同屬不可抗力的隨機因素(所以大陸把196...

科技之心(中)

尺度(scale)這重要概念,不僅用於研究科學、分析歷史、或觀察社會,也是大作家庖丁解牛的利器。如狄更斯、歐威爾等巨匠,就有本事透過個別人物的描述揭露普遍人性,從個別故事的鋪陳呈現歷史脈絡。其筆端悲亦不悲,仁亦不仁,彷彿含著一滴眼淚持刀解剖人間悲喜,“以神遇而不以目視 ... 以無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 ... 動刀甚微,謋然已解”。 其實科技也是本著“動刀甚微”的精神,從可以處理的尺度著手解決有限的問題。例如,“消除人類的苦難”是個無限問題,但“讓人在手術過程中不感疼痛”是個有限問題,已由麻醉藥的發明而解決,其救苦效果遠遠勝過哲學思索。又如,“促進世界和平”是個無限問題,但“讓天各一方的人可以通訊”則是有限的問題(雖有限,大乎哉),已經郵遞、電報、電話、網路的不斷演進而解決,其增進了解減少誤會的效果毋庸贅言。與其燒香,不如多用肥皂洗手;與其祈雨,不如蓋都江堰;與其陪人餓肚子,不如助人改善農耕技術。(還記得台灣派往非洲的農耕隊嗎?那是真慈悲、真英雄)。 把歐威爾的觀察加以引申。一個社會如果僅僅在廣義的道德層次上求善,無論是政治的、經濟的、階級的、生態的、能源的,食衣住行的,等等,往往得不到善果,還常常造成始料未及的惡果。反而是在中性的技術層次上分析問題根源、尋求解決之道,雖出發點不一定是道德的善,卻常可造就善果。科技不是萬能,副作用也很多,科技發展當然必須被人性與道德節制,免得成為怪獸。但除非我們要回到原始生活,我們注定與科技及其副作用為伍;解鈴還須繫鈴人,解決副作用的方法不是不用,而是用科技找出替代辦法。 ********** 筆者羨慕田園牧歌生活,喜歡造訪 Napa 酒鄉,沉醉之餘,心中不免也有疑問:眼前悠閒自然的景致,有哪樣不是靠科技精心規劃打造的?到底何謂自然?Napa 人為的自然,似乎比自然還自然。 總有人說科技製造了許多問題,強調科技掠奪破壞的方面。可是,掠奪破壞,往往在科技低落的地方更嚴重。刀耕火耕、砍樹燒山,不需要高科技。污染河川最劇的,乃養雞養豬廢水;污染空氣之禍首,要數燒煤。水土流失,源於山坡地濫墾爛建。地層下陷,因為無限制抽取地下水。鄱陽湖洞庭湖乾枯消失,使長江水患頻仍,肇因於農民大興湖田。以上諸般元兇雖也是科技,可都是“老科技”,沒有永續(sustain...

科技之心(上)

科技貌似猛虎,心似女人。你可以買到女人的身子,買不到她的心(據說是這樣,我沒試過,傳聞可能有誤)。 上週末去二輪戲院看《The Immitation Game》。片中解碼機的齒輪喀拉喀拉轉個不停,一直沒有結果,讓我坐立不安。後來鬱卒的杜林和他的團隊在酒館裡碰到團隊裡唯一的女人的朋友,也是個女人。杜林的朋友和她調情,她心花怒放,說出一席話驚醒夢中人。恍然大悟的杜林奔回解碼機,納粹的密碼轟然而解。杜林當然了不起,但那個酒館女人也功不可沒。 所謂科技的“心”,就像片中那些愛玩字謎遊戲的傢伙,他們素有執著、甚至偏執,總之不是靠所謂研究經費養大的。但有一天他們從深山幽谷巷弄街角冒出來,解決了眾人皆曰無解的難題,逆轉世界戰局,拯救了無數生靈。科技的心,可以餵養籠絡、甚至羈縻利用,但絕對不可輕蔑禁錮。很多購買科技的國家或公司不懂這點,只買到空殼子,或者用了一次就得丟棄的產品;科技之心卻早已尋隙飛走了。 最近得知台灣有群火箭迷在募款,讓我想到《Octorber Sky》這部動人電影。可貴的科技之心往往乏人理會,惜哉。 ********** 最懂科技的可能是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這說來話長,還必須扯到狄更斯。 歐威爾固然以《1984》、《動物農莊》等政治小說傳世,其實是公認的散文大家。名篇如 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 痛斥虛矯冗贅不知所云的文風,提倡簡潔精確的寫作,幾乎是英美學子必讀。 Shooting an Elephant 雖曰紀實,更像短篇小說,從一名緬甸小鎮的英國警察在群眾鼓譟下射殺一頭大象的故事,觀察白人統治者與殖民地土人的關係。 Reflections on Gandhi 則追尋所謂“聖者”的內心世界;一個欲憑精神力量撼動大英帝國的老頭,是否被虛榮驅使?如何與詭詐的政治妥協? 到了中年才讀到歐威爾的散文,覺得相見恨晚。一方面感嘆自己滿肚糟粕;一方面也喜與大師相遇,畢竟有一滌肚腸的機會。我讀得很慢,因為他的文字看似直述無華,但精確縝密、層次豐富,每每咀嚼不盡。尤其是《論狄更斯》一文,讀來好比,嗯,好比讀傳說中的九陰真經。 《論狄更斯》文中有一段讓我特別震驚: ...

台灣的黃老之治

怎麼覺得,嗯,台灣進入了一個獨特的、乏例可循的,嗯,無為而不治的階段: 完全地方自治,完全 decentralization. 中央政府好像,好像,嗯,真空了。 真的真空了嗎?如果真的真空,那麼由於大氣壓力差,地方人馬應該爭先恐後湧入中央填補真空。這是基本的氣象學嘛。可是地方人馬還安居地方啊。 或許未必真空。老子說,“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翻譯成白話,就是 “中央政府裡隱隱約約有人影若隱若現。“ 老子本來是形容大道不可捉摸,似有似無,卻奧妙無窮。所以,中央政府可能已經悟道了。 悟道是什麼樣子? 老子又說:“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 翻譯成白話,就是 “俗老百姓都急著想搞清楚弄明白,但悟道的中央政府一味渾渾噩噩、悶不吭聲,因為,俗人怎可與聞大道?” 傳聞中的黃老之治,就像這樣嗎? 老子如此描述理想世界:”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很像耶。翻譯成白話,就是 ”政府與人民相望,罵聲相聞,但政府與人民老死不相往來。“ 歷史有無前例?我歷史實在太差,想不出來。歷史說,”兵臨城下,倉皇辭廟;“ 那淒慘時候中央政府不得已而中空。如今”兵隔海峽,” 而中央政府難道已經準備“從容辭廟?” 怎麼覺得,嗯,我的酸度進入了一個獨特的、乏例可循的,嗯,無邊無際的階段。

懸崖邊緣的歐洲 (Europe on the brink)

異質文化之間的調和,漫長艱困;民族之間的恩怨,盤根錯節世代不解。這是歷盡滄桑的歐洲大陸,可憫可鑒。 歐洲理性的光輝萌發在英倫三島,開花結果於大洋彼端的美國,但歐陸卻一直被黑暗古老的皺摺糾纏顛蹶,成為民族仇恨與國家主義交替殺戮的主戰場。因為如此複雜的背景,民主自由的實踐,法國晚了美國約一百年,其他地區則更晚 - 日耳曼帝國、奧匈帝國直到一次大戰結束才解體(卻有納粹接棒開打二次大戰);俄國就別說了,一直是自由之敵。此背景自然也影響歐陸的思想。我的感覺,歐陸只是從一個集體主義跳到下一個集體主義;其左傾思維、大政府制度,基本上乃集體主義之一脈相承。難怪歐洲國家與社會主義中國很早就相看不厭。 集體主義的文化基因,加上種族繁多語言分歧,使得歐陸特別容易遭到極端組織挾持。每當個人自由與尊嚴受到威脅之際,歐洲的政府往往顧慮逡巡,妥協退讓(appeasement)。例如二戰前夕,讓納粹坐大;或如一次大戰,訴諸國家主義,驅趕人民愚蠢赴死;諸般惡例罄竹難書。二戰之後,西歐方才逐漸告別黑暗傳統;尤其德法兩國,畢竟有深厚悠遠的哲學科學根基,因而能夠反省再造。東歐運氣則較差,脫離俄國的魔掌僅僅25年。 現今歐洲的回教移民逐漸增加,社會中的種族文化衝突有一觸即發之勢。這種異質文化對抗非常真實,不是某些人嗲聲嗲氣說兩句「容忍」就能化解的。因為伊斯蘭的政治群體,未經啟蒙,仍以中世紀思維對抗現代社會(這是昨天CNN,一位持伊斯蘭信仰的美國學者的分析),與重視溝通接納異議的現代政治根本南轅北轍。歐陸怎麼處理這個難搞的異質元素,別弄到第三次烽火燎原?等著看吧。 容忍與接納是雙向的;單方面的退讓只會助長極端勢力的氣焰。多元社會的磨合確實不易,但不能因為感到自己邊緣化,就認為暴行有理。以移民而論:哪個移民不曾經歷身分認同的危機、不曾感到無助挫敗?移民經常要加倍努力才能在新社會立足,但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怨天尤人,不會帶來榮譽;毀滅別人,不會帶來幸福;憤怒衝動,不會走向柳暗花明。 談到移民,我總是想到匈牙利猶太人 Andy Grove 的故事。他小時候逃過納粹的捕殺,稍長經過蘇聯紅軍圍城,嘗過共黨統治。1957年,匈牙利革命被蘇聯血腥鎮壓的次年,他逃到美國,那時21歲,一句英文不會,在餐館打工。32歲那年 Andy Grove 加入剛成立的 Intel, 是第三號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