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November 7, 2015

雙羽四足

「就讓江南小築李掌櫃擺一桌吧」,總舵終於發話,答應和分舵見面。

總舵心想,這個辦事不力的粉面,不就想拿張畢業獎狀嗎?

這幾年分舵出了些花拳繡腿的傢伙,總舵並不放在心上。倒是分舵地處關鍵,漕幫多年經營佈局,掐住總舵東向的咽喉,讓總舵十分鬱悶。

想到漕幫,總舵便眉頭深皺。「雖說本幫最近生意做大,多了些本錢,但想要拔掉漕幫,咱們的氣候還不成」,總舵的智囊屢屢告誡,他也只好按耐著脾氣。「就再忍個幾年,等西邊的通路都打通了再說」。

總舵家傳一套九轉靈蛇拳,用的「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迂迴心法。他祖上就靠這絕活硬把名門正派的掌門血拼掉,奪了人家的基業。「名門正派總是敗在自己冠冕堂皇的招數上」,總舵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但現在這分舵連個招數都沒有,倒令他悵然了。

就見個面吧,若能讓漕幫心裡不舒坦,值得。「過去兩百年漕幫從水路包圍咱們。咱們畢竟是陸上的幫派,水戰打不過人家,難道就不能從旱地包圍他們?」 因此總舵的智囊力主西進,跨過荒漠峻嶺,直搗漕幫發跡之地,從另一邊堵住敵人。說得容易,為了西進灑了多少銀子給那些雜碎幫派啊!漕幫的智囊也沒睡著,死盯著本幫一舉一動;想到這,總舵的心就像懸在秤砣上。

「總舵主,車來了;李掌櫃等著伺候呢」,隨從輕聲提醒他,順便呈上一紙備好的燙金獎狀。總舵不禁莞爾了;就為了一紙虛名,分舵鬧得沸沸揚揚?

Monday, July 27, 2015

請做一個沒有理想的人 - 寫給台灣的子姪

請聆聽你父母稍嫌嘮叨的話,雖然你沒有義務照他們的指示做。他們出於本能,關心你的前程、在乎你的身家安危。險惡世界裡,你必須清楚知道誰在緊要關頭會站在你這邊。

小心那些熱烈鼓勵你為理想奮鬥的人,否則有一天你會痛苦地發現:你所奮鬥的其實是他們的理想,所犧牲的則是自己寶貴的青春。我絕對贊成你為理想奮鬥,但你還年輕,還在成長學習,不清楚自己的選擇。你應該給自己許多時間,分析權衡,切莫躁進隨別人到鼓聲跳舞。

那些熱烈鼓勵你為理想奮鬥的人,請他們呈上 resume 以及財產表,並請他們同時發表對公平正義以及稅收的看法。將他們的財產與看法並列,你會驚訝地認識到人心的虛矯詭詐。

如果你沒有理想,那麼我要大大祝福你,做個腳踏實地的人。學好核心技能,學好英語,多點生意頭腦。世界變化很快,機會常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你要準備好。

是的,我寧願你做個沒有理想、但為自己的溫飽負責的人。你能為自己的溫飽負責,就會尊重別人尋求溫飽的努力,成為你家庭的支柱、文明社會的基石。反之,許多所謂充滿革命熱情的人,往往是要別人替他的溫飽負責。

你若有機會讀到島國以外的新聞與歷史,會發現世界上沒有所謂生存權工作權種種騙人鬼話。人生在世,要嘛吃祖產,要嘛自己掙,就這麼簡單。你若有祖產,恭喜你,好好珍惜,適當投資;你若沒祖產,自己想辦法。有時候世界會鬧饑荒,用現代的話叫做勞動市場萎縮、市場外移。有時候天災外力會奪取你賴以安穩無憂的祖產。這種饑荒時節比你想像中發生頻繁;事實上你我現在過的太平歲月在歷史上屬於特例。因此,當你漸漸長大,要認真想想自己靠什麼活著。

沒有人欠你工作機會,欠你幸福人生,欠你任何東西。但一不小心,人就發現自己欠一屁股債。我不知道現在還教不教這個嚴峻的事實,但讓我誠摯地告訴你,人可以與他人共享幸福,但必須單獨償還人生的債務。因此,最好不要欠債,更別天真以為欠債可以不還。

願你成為有辦法的人;只批評而無對策的傢伙,會傳染怨天尤人的習慣,你要跟他們保持距離。你或許關心政治,或許不關心,但請你一定要關心自由與安全,並支持保障自由與安全的機構。別對無政府狀態持有幻想;無政府只是原始野蠻狀態的粉飾之詞。任何從事政治活動的人,都自覺或不自覺的計算過成本與效益;計算是正常的,你也應該算一算,但熱烈鼓勵你為理想奮鬥的人通常不願意你精算。你若算清楚了,他們還有啥好賺?

我羨慕你;這個世界比過去任何一個時候更開放進步,志在天下的人更不受地域的限制。如果還有人用19世紀的眼光來應付21世紀的挑戰,你絕對沒有理由被他們拖累。社會不欠你,同樣,你也不欠社會。It's a fair game.

你或許覺得奇怪,住在美國的舅舅/姑丈/姨丈,好像很保守,怎麼會勸年輕人沒有理想呢?因為這年頭理想太廉價了,一篇二手的來路不明的轉貼文章就可高談理想。過早的理想經常導致幻滅偏激,誤了自己,也可能害人。你第一個偉大的 milestone, 應該是用自己賺的錢請我吃一餐好的。

Saturday, July 4, 2015

熱的話題,冷的歷史

紀念抗戰勝利七十年,向屬於父輩的時代致祭。

昨日的熱炒,今日的廚餘。名嘴是一種吃人加反芻現象:上唇下唇無休地開合,吞食別人生活的悲歡五味,臠割組合拌上自己肚腸裡頭的貪嗔癡念,不成比例地放大暴露之後吐出來。

  活著,
  熱鬧地活著,
  爭先恐後地熱鬧活著!

彷彿乘著鼓譟的翅膀,名嘴從一個市集奔到下個市集,尋找新的食材,餵養暗夜中匿名的孤獨的憤懣的挫折的群眾。有這樣發達橫行的市場,吃人二字再也無需從寫滿禮教的字裡行間尋找。在字裡行間尋找吃人二字,竟然暈染上逛舊書店般的昏黃美感。

  活著,
  熱鬧地活著,
  爭先恐後地熱鬧活著!

* * * * * * * * * * * *

被熱鬧滅頂的另一種人,夢到昨日的邪惡巨塔。與邪惡巨塔對立的使命感曾令他熱血澎湃;「我曾經那樣不曖昧地活著」,他想。

於是他開始成為歷史學家,走入一個低溫世界,發現那個世界的擁擠與沈默。汗青無文空灑淚,斑斑點點對蒼天;無字的墓碑何以如此之多?他嘆息,遂動了俠客心腸,立志替不能再說話的人說幾句話。他挑起一塊塊墓碑,直到名字漸漸浮現。他無法讓死者復活,卻可以讓故事復活;把故事寫好是新的使命,因為他覺得要還人間一個公道。

使命感讓他充滿信心,他彷彿看到無數讀者期待公道大旗高舉的炙熱眼神。

但熱鬧的世界撥不出時間,他寫的故事並不暢銷。他恍然大悟,終於看到自己急切依賴他人肯定存在的恐慌;他與名嘴相去不遠。他返回低溫的世界懺悔:原來歷史不是寫給活人看的,歷史原是墓誌銘。墓誌銘怎會暢銷呢?他遂釋然了,讓故事漸漸沈澱。這時候,熟悉的詩句以神諭的莊嚴靜靜浮出: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Monday, June 1, 2015

伸張正義的用處

有人說,死刑之存在,並未遏止隨機殺人。那麼反問:廢除死刑,就會遏止隨機殺人囉? 若此種問話的邏輯很荒謬,那麼以效用爲立論基礎的廢死邏輯也一樣荒謬。

伸張正義,與解決社會問題,是兩個概念。雖然在應用的領域有些重疊,但搞混了,討論起來就纏夾不清。

舉個例子。人死不能復生,顯然處決或監禁或鞭打殺人犯皆不能挽回受害者的生命,也不能解決受害者家屬失去親人的「問題」。其實不論對任何刑事犯罪的加害者處以何等刑罰,都於事無補,也無法保證類似犯罪不再發生。這和把欠錢但無力還債的人關起來之於事無補是一樣道理 -- 債主還是沒拿回錢啊。

所以純就效用而言,建立司法制度按罪量刑,似無必要。隨機殺人視作天災一樣面對就是了;有人運氣差,沒辦法。世上有不少國家接近這種狀況;一般良民無助地面對隨機搶劫、強暴、恐嚇、殺戮,認命苟活。

但是司法制度與刑罰仍然普遍存在,尤其在致力追求文明的社會,因為刑罰是伸張正義的一種手段。幹下傷天害理之事的人,應該受到報應 -- 這種素樸的的正義感,乃是文明社會的源頭。公權力建立的司法,為了避免私人尋仇冤冤相報不已,乃樹立審判準則,(理想上)不屈從強者也不偏袒弱者,適當量刑。但司法若不能回應人心中素樸的正義感,它的基礎就會動搖。

躲在效用論背後的偽善者,則認為這種素樸的正義感反應原始野蠻的報復性格,應予摒棄。偽善者游移的價值觀、蒼白的都市性格,使他們只能躲在效用論的背後倡導無根無基的道德。因為與生命的疏離,他們蔑視生命的素樸元素;自己無法感動的,也不讓別人感動。偽善者就像法利賽人,以建立律法(legalistic)社會為目的,對於正義毫無興趣。

我們無須迴避:殺人抵命欠債還錢的素樸正義感,確實基於補償報復的心理;法匠加上精細的條文包裝成現代的法律,讓補償符合比例,使報復有所節度,但不應改變正義感的本質。也只有在補償的比例與報復的節度方面,我們可以進行是否該廢除死刑的討論。

雖然伸張正義本身即為目的,但其實很有用處;最大的用處是讓基本上善良的人民願意繼續善良下去。一旦良民被逼上梁山,那就是「林沖報仇草料場,武松血濺鴛鴦樓」的局面了。

Saturday, May 30, 2015

我們對不起殺人犯

社會不夠完美,使你受了委屈,迫你訴諸極端;我們對不起你。

人權的標準太狹隘;當你越過圍牆,揮刀濺血,其實是尋找生命的出口;我們對不起你。

正義的觀念太原始;當你取走了小孩的生命,我們也恨不得取走你的,卻不想想是誰逼你走上絕路;我們才是兇手,我們對不起你。

人間太俗氣,太執著因果。如果可以原諒颱風、原諒地震、原諒車禍、原諒核災,為什麼不能把你也視為天災而原諒你?一切皆乃業報,我們種下孽因,你執行孽果,我們對不起你。

只要這個世界有人失戀、失業、失意、失望、考不上名校、買不起房子、醫不好痼疾、拿不到年金,我們對你就有責任。人生不平等,世界不理想,我們對不起你。

感謝你像一面鏡子,照出社會的虛偽。你正沮喪憤怒,我們享受幸福;我們的小確幸以你空洞的生活為代價,雖不認識你,卻毫不留情地剝削你。你是捨身的英雄,我們對不起你。

讓我們放了你。除非我們解決了所有的問題,消弭了一切不公不義,否則沒有資格審判你。去吧,如狂風吹襲;別忘了你的刀。

(多此一舉的提醒:此文乃反諷,請勿誤會)

Monday, May 18, 2015

新秋水篇

莊子曰:秋水時至,兩岸之間,不辨人馬。馬既不久,則朱乎?王乎?必也蔡乎?

孔子曰:吾嘗厄於陳,從者面有菜色。

莊子曰:是夫子固窮之時也,陳蔡絕糧,乃起家國之思。

孔子曰:國無垣,家無頂,王奔豕突。欲求無菜色,可得乎?

莊子曰:於是焉蔡姑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

孔子曰:吾嘗見南子,乃悟好德不如好色。蔡姑亦絕色耶?甚矣吾衰也,久矣吾屢夢蔣公。

莊子曰:蔡姑好學,非以色事人者。

孔子曰:昔吾弟子顏淵好學,早逝。學而不習,促臨戰陣,危。

莊子曰:朱可謂習於事者耶?棄馬而走,會習大大甚殷。

孔子曰:無的放矢,勞而無功,焉習哉?

莊子曰:王可謂謹飭老成乎?言必及團結忠信。

孔子曰:貌似恭謹,習而不學,一村夫耳。近則頗聞宋國新用商君之政。

莊子曰:宋亦屢夢蔣公者。且商君欲行峻法,孰為秦孝公?貴室驕於上,酸民腐於下,勢孤。

孔子曰:民刁,雖子產復起,難以為治。

莊子曰:如此,則無人。

孔子曰:聞南海有李氏,治其國以鞭刑,路不拾遺。

莊子曰:鞭刑李氏已歸道山矣,避訟於韓非李斯之門;夫子不知乎?

孔子曰:自獨尊儒術以來,韓李門人與吾不相往來。

莊子曰:吾等不履紅塵累世矣,有何宿怨不可解?吾近與南子頗狎,可設一宴,令南子為夢蝶之舞,不憂韓李不至。

孔子曰:此即曳尾塗中歟?吾從子,吾從子!

Thursday, May 14, 2015

課綱猛調

如果學校課程必須精簡成三科,應該保存哪三科?

同事的孩子將屆學齡,開始替孩子找學校。他發現一家新開的小學,核心課程真的只有三科,即語文、數學、以及程式設計。其餘皆活動導向,“做然後知不足”,激發孩子自學的動機。

這個小學的教育理念與西方古典的自由人文教育(Liberal Arts)精神頗為一致,著重抽象、推理、結構、邏輯,旨在培養孩子探索世界的能力。在美國住了多年,愈來愈體會到「探索」是西方文明獨特的精神。世界是個龐大的變動的未知數,有待每個人自己去發現,因此教育的目的在於提供探索的必要裝備。

至於目前的世界長得什麼樣子,畢竟僅是一個靜態的切片,且包含了太多別人的作為與觀點,所以固然也是有用的參照點,但稱不上核心知識。

但是我所熟悉的東方式教育,卻是把靜態的切片當作核心知識,把目前的結論當成教育的重點,要學生認同。東方與西方,便在此處分道揚鑣了。

我所熟悉的東方式教育,雖然表面上也說要培育國家未來的主人翁,然而考察其實際作為,仍是為了訓練易於使喚的勞動力,或者滿足各級政府組織的行政便利。

然而,如果世界是個龐大的變動的未知數,那麼主人翁的主要任務不就是推陳出新、創制新招嗎?或推翻目前的結論,或經過探索的過程重新「發現」前人的結論,兩者皆有必要。前者謂之創新,後者謂之傳承 -- 但非被動的繼承,而是主動的銜接,帶著「五百年必有王者興」的氣魄。

因此課綱不管怎麼調,如果大家關切的只是用另一個靜態切片(所謂比較正確的、以某地為主體的史觀,等等)來代替前一個靜態切片,那就像換湯不換藥。

談到史觀,歷史作家 David McCullough 寫了一本《1776》,2出版後便成為風行美國中學的指定讀物。西方的私人歷史著述非常豐富,且內容不限一地一時,有許多有趣的通史,如 《Guns, Germs, and Steel》, 探討世界上區域發展差異的歷史成因。更不用說執牛耳的學術機構如耶魯大學汗牛充棟的著述了。重要的是,並沒有一個所謂官方史觀;就算有也不會有人把它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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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生能學程式設計嗎?其實這是一門古老的學問,早存在於杜林大師之前;不過從前不叫程式設計,而稱作神學、哲學、法律、歷史。

或許你已經料到這門學問的真正名稱是「邏輯」。神學、哲學、法律、歷史,搞的其實是分門別類、情境分析、樹狀決策、因果時序。很多邏輯加上一點簡單的算術底子,就可以做程式設計了。IF ... THEN ... ELSE ...

程式設計是這一代的孩子表達思考與創意的主要媒介,它是三個核心課程裡最有用的。核心課程裡也需要「經世致用」色彩濃厚的科目,免得家長抱怨。

Monday, April 20, 2015

科技之心(下)

這篇獻給 Gordon Moore 以及他偉大的預言,摩爾定律(Moores Law)。

1965年4月19日,擔任 Fairchild Semiconductor 研發主管的摩爾發表了一篇大膽的文章,標題為 “把更多元件塞到積體電路裡;Cramming more components onto integrated circuits”,預測單一功能晶片上的元件數量,將以每年兩倍的速度成長,也就是10年內可成長一千倍。當時最先進的技術僅能將64個電路元件放在同一晶片上,而且市場仍小,因此其預測頗遭懷疑。

摩爾在文章開始且說:“積體電路將會產生諸般奇蹟,如家用電腦、汽車自動控制系統、可攜帶的個人通訊設備 ..." 50年後我們活在這些已成家常便飯的“奇蹟”當中,但4月19日這一天,大概只有從事或學習電子電腦、半導體製程專業的人士才會留意。其實這一天的歷史意義及影響,可能還勝過瓦特發明蒸汽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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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筆者在電機系念書的時候,直接就學習電子電路等等科目,卻不知摩爾其人、更甭提體會“平面電晶體 plannar transitor” 在製程與經濟規模的劃時代意義。身在寶山,不識寶貝,真是愧為電機人。如今回想,這是發展中國家拿外來科技橫向接枝的早期現象;我們急於掌握技術細節、切入世界產業鏈,並不太關心科技發展的來龍去脈,也不教學生這些“沒用的科技史”。我這麼說,毫無責怪之意;時代的腳步催促人們做了當時看來最好的決定,盡在情理之中。

但50年後,我們生活在摩爾的預言、以及無數努力使此預言成真的人們所造就的奇妙世界裡,應該要了解一下1965年4月19日的意義。大多數人皆非從事科技專業,即使科技人士,隔行如隔山,也不見得知曉他行的發展。可是如歐威爾在《論狄更斯》一文所說,我們即使不懂機器細節,也應該認識機器所能做的事情;即使缺乏科技才能,也應該關心科技改變社會的種種可能(如改變工作的內容及方式)。

摩爾定律之驚人、值得花時間了解,主要它是一個以科技為主軸、可以自我實現(self-fulfilling)的歷史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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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與人禍,在科技昌明的現代社會出現之前,同屬不可抗力的隨機因素(所以大陸把1960年代人為的飢荒稱為三年自然災害,也不算太離譜)。記載天災與人禍的典籍,讀再多也沒用,下一次天災人禍襲擊時,芸芸眾生仍舊得逃難。但在長遠的黑暗年代裡,科技緩慢而持續地累積能量,由點而線而面,逐漸形成一套系統,可以反覆地一致地、不帶偏見地推導因果關係。這種客觀性,使得科技建構的新世界在舊世界面前執傲站立,如患有雅斯伯格症的數學家杜林(Alan Turing)站在粗魯無知的軍人面前,毫不妥協,因為它無法妥協,後來反是人的偏見要在它面前屈膝。

不妥協的客觀性使科技如永動機一般自我滋長。參加過國際科技研討會的人都知道,與會者來自世界各地,所操英文多帶口音、亦有結結巴巴文法不通者,但只要一張圖表、一個公式、或一個變數,大家就瞬間溝通無礙。因此科技成為現代歷史的主軸,不僅僅因其效能,也因它是“科技公民”的共通語言,突破了其他畛域。一旦科技公民認可某項發展的客觀性,便推波助瀾,齊往下個階段邁進,於是成全了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此為摩爾定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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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爾在1975年調整預測,擠在一顆晶片上的電晶體總數,由每年翻倍,下修為每兩年翻倍。40年來半導體產業忠實遵循此一定律,如此圖所示(資料來源:Wikipedia)。對於不熟悉科學圖表的讀者,容我指出幾個重要細節:

一、縱軸是微處理器晶片上的電晶體數目,畫在對數尺度(log scale)上。橫軸是時間,畫在線性尺度(linear scale)上。成長線是一條直線,代表指數型的爆炸成長。

二、1971到2011,40年中,晶片上的電晶體數目成長了2的20次方倍,等於每兩年翻倍。(股票投資組合能這麼強嗎?)

三、半導體製程技術以此為圭臬,半導體“積木”的線寬,每兩年“缩骨”為上一代的70%。0.7x0.7 = 0.5,亦即“積木”的面積每一代縮為一半。如今 14 nm (納米)的製程,線寬約40個原子不到,基本上已經用原子當積木了。

四、每一代技術,以上一代累積的資產(知識,模型,設備,資本)為平台,繼續向上躍升。

如此的成長,固已驚人矣;另外還有一同樣驚人的事實。我們今天所持的智慧手機,從歷史觀點而言已是不折不扣的超級電腦,售價卻比早期的 80x86 個人電腦便宜。就是說,半世紀以來晶片功能愈發強大,可是單價反而持平或下降,使得一個電晶體的平均價錢,也是逐年呈指數型下降。這背後的意義是,科技工業的規模,在克服技術瓶頸的同時,也克服了經濟規模的瓶頸;它為了達到可以持續成長的經濟規模,建立了一個工業生態與嚴苛的選擇淘汰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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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科技領域也可觀察到類似摩爾定律的行為,例如筆者較熟悉的光纖網路,以 “單一光纖數據傳輸量 x 傳輸距離” 為衡量指標,自1980年代迄今成長了百萬倍以上。甚至在思想與文化上,如果能找到有用的衡量指標,我相信也會看到摩爾定律的表現。

回到寫這幾篇雜文的緣由,乃是看了電影《The Imitation Game》有感而發。西方文明產生杜林這樣開創數位電腦科學的泰斗,絕非偶然。西方科學文明也是為了達到可以持續成長的規模 -- to stay relevant -- 建立了一個學術生態與嚴苛的選擇淘汰機制。這點,恐怕才是科學後進國家最應該但也最難追趕的地方。

所以,究竟摩爾定律與升斗小民有何關係呢?可能毫無關係,如果問問題的尺度(scale)錯了。可能大有關係,如果問問題的尺度對了。問什麼問題,怎麼問問題,一直是科技的核心問題啊!

Sunday, April 19, 2015

科技之心(中)

尺度(scale)這重要概念,不僅用於研究科學、分析歷史、或觀察社會,也是大作家庖丁解牛的利器。如狄更斯、歐威爾等巨匠,就有本事透過個別人物的描述揭露普遍人性,從個別故事的鋪陳呈現歷史脈絡。其筆端悲亦不悲,仁亦不仁,彷彿含著一滴眼淚持刀解剖人間悲喜,“以神遇而不以目視 ... 以無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 ... 動刀甚微,謋然已解”。

其實科技也是本著“動刀甚微”的精神,從可以處理的尺度著手解決有限的問題。例如,“消除人類的苦難”是個無限問題,但“讓人在手術過程中不感疼痛”是個有限問題,已由麻醉藥的發明而解決,其救苦效果遠遠勝過哲學思索。又如,“促進世界和平”是個無限問題,但“讓天各一方的人可以通訊”則是有限的問題(雖有限,大乎哉),已經郵遞、電報、電話、網路的不斷演進而解決,其增進了解減少誤會的效果毋庸贅言。與其燒香,不如多用肥皂洗手;與其祈雨,不如蓋都江堰;與其陪人餓肚子,不如助人改善農耕技術。(還記得台灣派往非洲的農耕隊嗎?那是真慈悲、真英雄)。

把歐威爾的觀察加以引申。一個社會如果僅僅在廣義的道德層次上求善,無論是政治的、經濟的、階級的、生態的、能源的,食衣住行的,等等,往往得不到善果,還常常造成始料未及的惡果。反而是在中性的技術層次上分析問題根源、尋求解決之道,雖出發點不一定是道德的善,卻常可造就善果。科技不是萬能,副作用也很多,科技發展當然必須被人性與道德節制,免得成為怪獸。但除非我們要回到原始生活,我們注定與科技及其副作用為伍;解鈴還須繫鈴人,解決副作用的方法不是不用,而是用科技找出替代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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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羨慕田園牧歌生活,喜歡造訪 Napa 酒鄉,沉醉之餘,心中不免也有疑問:眼前悠閒自然的景致,有哪樣不是靠科技精心規劃打造的?到底何謂自然?Napa 人為的自然,似乎比自然還自然。

總有人說科技製造了許多問題,強調科技掠奪破壞的方面。可是,掠奪破壞,往往在科技低落的地方更嚴重。刀耕火耕、砍樹燒山,不需要高科技。污染河川最劇的,乃養雞養豬廢水;污染空氣之禍首,要數燒煤。水土流失,源於山坡地濫墾爛建。地層下陷,因為無限制抽取地下水。鄱陽湖洞庭湖乾枯消失,使長江水患頻仍,肇因於農民大興湖田。以上諸般元兇雖也是科技,可都是“老科技”,沒有永續(sustainability)的觀念,更無環保工程配合。

我去過馬來西亞,從怡保到吉隆坡的路上,原始森林被砍伐殆盡,全部改種油棕櫚樹;一路上連續看了三小時無邊無盡的棕櫚樹海,幾乎要嘔吐。馬來西亞不算高科技大國吧?一個知識與人才落後的地方,其經濟模式一向就是掠奪破壞;有一天它買來了科技,掠奪破壞反而變本加厲。知識經濟愈不發達的地區,自然環境愈無人捍衛。

反過來說,處理廢水、清潔空氣、提高能源使用效率,需要高科技。植樹造林、怎樣拓一條路而避免砍樹、怎樣讓現代生活與歷史古蹟並存,需要高科技。科技路上的先發國家皆經歷過環境反撲的慘痛教訓;但教訓成為他們尋找新科技的動力、成為尋找人與自然共存之道的參考點。結果是,愈是科技先進的地區,如美加歐日,自然環境保護得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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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想會有人罵我。第三世界對自然環境的破壞,難道不是科技大國決定的經貿秩序的產物嗎?帶血的鑽石,帶血的軍火,帶血的海產,帶血的稀有金屬,等等。這類指責性質的辯論,不會有了局。

但事實是什麼?科技水準決定世界版圖,應該再明白不過了。科技有自我喂養(self feeding)的特性;科技種子發芽、略成氣候之後,便如旺盛的植物要吸取周圍一切養分。人才向它奔去,資本朝它集中,生活方式因它調整,然後在當前的基礎上發展更新的科技,形成擴張之勢。因此科技強國要向外擴張也是再明白不過的事。這樣說容易引起誤解,好像為擴張主義辯護。其實不是,我僅僅冷漠的指出定律:你無法叫猛虎不吃肉,除非有本事斷其爪牙。

科技弱國的唯一出路,就是抄襲強國的模式。一開始必須在強國宰制的產業秩序中生存,等到抄襲夠了,才能創新,喘一口氣。日本是抄襲成功的第一典範;中國則是繼起的抄襲典範。這樣說容易引起誤解,彷彿日本脫亞入歐的維新與中國摸石頭過河的崛起沒啥了不起。但請仔細想想,模仿(抄襲)是人類學習的基礎模式,從語言、畫畫、彈琴、到工程數學,無不需要“臨摹”苦功。以為創造不須經過臨摹過程的,不是天才,就是蠢才。但即使在科技強國,天才也是很少的。

Saturday, April 18, 2015

科技之心(上)

科技貌似猛虎,心似女人。你可以買到女人的身子,買不到她的心(據說是這樣,我沒試過,傳聞可能有誤)。

上週末去二輪戲院看《The Immitation Game》。片中解碼機的齒輪喀拉喀拉轉個不停,一直沒有結果,讓我坐立不安。後來鬱卒的杜林和他的團隊在酒館裡碰到團隊裡唯一的女人的朋友,也是個女人。杜林的朋友和她調情,她心花怒放,說出一席話驚醒夢中人。恍然大悟的杜林奔回解碼機,納粹的密碼轟然而解。杜林當然了不起,但那個酒館女人也功不可沒。

所謂科技的“心”,就像片中那些愛玩字謎遊戲的傢伙,他們素有執著、甚至偏執,總之不是靠所謂研究經費養大的。但有一天他們從深山幽谷巷弄街角冒出來,解決了眾人皆曰無解的難題,逆轉世界戰局,拯救了無數生靈。科技的心,可以餵養籠絡、甚至羈縻利用,但絕對不可輕蔑禁錮。很多購買科技的國家或公司不懂這點,只買到空殼子,或者用了一次就得丟棄的產品;科技之心卻早已尋隙飛走了。

最近得知台灣有群火箭迷在募款,讓我想到《Octorber Sky》這部動人電影。可貴的科技之心往往乏人理會,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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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懂科技的可能是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這說來話長,還必須扯到狄更斯。

歐威爾固然以《1984》、《動物農莊》等政治小說傳世,其實是公認的散文大家。名篇如 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痛斥虛矯冗贅不知所云的文風,提倡簡潔精確的寫作,幾乎是英美學子必讀。Shooting an Elephant 雖曰紀實,更像短篇小說,從一名緬甸小鎮的英國警察在群眾鼓譟下射殺一頭大象的故事,觀察白人統治者與殖民地土人的關係。Reflections on Gandhi 則追尋所謂“聖者”的內心世界;一個欲憑精神力量撼動大英帝國的老頭,是否被虛榮驅使?如何與詭詐的政治妥協?

到了中年才讀到歐威爾的散文,覺得相見恨晚。一方面感嘆自己滿肚糟粕;一方面也喜與大師相遇,畢竟有一滌肚腸的機會。我讀得很慢,因為他的文字看似直述無華,但精確縝密、層次豐富,每每咀嚼不盡。尤其是《論狄更斯》一文,讀來好比,嗯,好比讀傳說中的九陰真經。

《論狄更斯》文中有一段讓我特別震驚:

"What is more striking, in a seemingly ‘progressive’ radical, is that he is not mechanically minded. He shows no interest either in the details of machinery or in the things machinery can do ... Several of the inventions and discoveries which have made the modern world possible (the electric telegraph, the breech-loading gun, India-rubber, coal gas, wood-pulp paper) first appeared in Dickenss lifetime, but he scarcely notes them in his books ... There are people (Tennyson is an example) who lack the mechanical faculty but can see the social possibilities of machinery. Dickens has not this stamp of mind. He shows very little consciousness of the future. When he speaks of human progress it is usually in terms of moral progress - men growing better; probably he would never admit that men are only as good as their technical development allows them to be."

大意是:狄更斯雖為所謂進步份子,卻對19世紀工業革命的機械成就缺乏興趣。狄更斯的年代出現許多促進現代化的重要發明及發現,如電報、後膛裝填的步槍、橡膠、煤氣、木漿造紙,但在他的作品中卻鮮被提及。狄更斯不太關心未來;他心目中社會的進步,通常是道德層面的,指“人變得更好”;他所不知的(或不願接受的)事實是:人只能隨著他所創造的技術變得更好。

歐威爾身歷烽煙迭起的二十世紀前葉,又是觀察敏銳的記者,不可能不看到科技與權力野心結合產生的惡果;然而他仍說,“人只能隨著他所創造的技術變得更好”,顯然他清楚知道科技是人類的第二靈魂,在文明演進中扮演至關鍵的角色。從開始留意到石頭碎片鋒利的邊緣、開始用火、開始農作、開始冶金,人類便與科技不離不棄。人類與禽獸的差異,最明顯有兩樣:一,藝術的表達;二,創造並使用複雜的工具(廣義的工具,也包括文字,數學,管理方法,等等),亦即科技。但先進與落後社會的根本差異只有一樣,就是科技。

既然科技在過去一兩百年呈爆炸性的進步,根據歐威爾的定義,人應該變得愈來愈“好”。事實如何呢?如果以平均壽命為指標,那麼人確實愈來愈“好”,科技帶來的效應的確善大於惡。不須上溯到1541年,就算和1900年的人比較,現代人的幸福程度絕對超級破表。我們無法想像1900年,那個平均壽命為47歲的世界;而從1900年的角度看來,現代人的抱怨全屬無病呻吟。

上面的說法對現代人或許過於嚴苛,可是大尺度(scale)的觀點必定帶著天地不仁的漠然無情。即便在大的尺度上科技使人類變“好”,卻無法保證每個人、每個地區,都同時受益。縮小尺度觀察,我們看到悲慘時代也有人過得比較不慘,而幸福時代仍有人不太幸福。小尺度的變化總較大尺度劇烈,是為物理;幸福感是相對的,乃稱人性;可正因為小尺度的變化容易察覺,加上人在相對的層次上永不滿足,才驅動科技一波又一波的進展,否則我們今天還在用 Apple II,或者算盤,以及放血,或者驅魔。

Wednesday, April 8, 2015

台灣的黃老之治

怎麼覺得,嗯,台灣進入了一個獨特的、乏例可循的,嗯,無為而不治的階段:
  • 完全地方自治,完全 decentralization. 中央政府好像,好像,嗯,真空了。
  • 真的真空了嗎?如果真的真空,那麼由於大氣壓力差,地方人馬應該爭先恐後湧入中央填補真空。這是基本的氣象學嘛。可是地方人馬還安居地方啊。
  • 或許未必真空。老子說,“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翻譯成白話,就是 “中央政府裡隱隱約約有人影若隱若現。“ 老子本來是形容大道不可捉摸,似有似無,卻奧妙無窮。所以,中央政府可能已經悟道了。
  • 悟道是什麼樣子? 老子又說:“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 翻譯成白話,就是 “俗老百姓都急著想搞清楚弄明白,但悟道的中央政府一味渾渾噩噩、悶不吭聲,因為,俗人怎可與聞大道?”
  • 傳聞中的黃老之治,就像這樣嗎? 老子如此描述理想世界:”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很像耶。翻譯成白話,就是 ”政府與人民相望,罵聲相聞,但政府與人民老死不相往來。“
  • 歷史有無前例?我歷史實在太差,想不出來。歷史說,”兵臨城下,倉皇辭廟;“ 那淒慘時候中央政府不得已而中空。如今”兵隔海峽,” 而中央政府難道已經準備“從容辭廟?”

怎麼覺得,嗯,我的酸度進入了一個獨特的、乏例可循的,嗯,無邊無際的階段。

Sunday, January 11, 2015

懸崖邊緣的歐洲 (Europe on the brink)

異質文化之間的調和,漫長艱困;民族之間的恩怨,盤根錯節世代不解。這是歷盡滄桑的歐洲大陸,可憫可鑒。

歐洲理性的光輝萌發在英倫三島,開花結果於大洋彼端的美國,但歐陸卻一直被黑暗古老的皺摺糾纏顛蹶,成為民族仇恨與國家主義交替殺戮的主戰場。因為如此複雜的背景,民主自由的實踐,法國晚了美國約一百年,其他地區則更晚 - 日耳曼帝國、奧匈帝國直到一次大戰結束才解體(卻有納粹接棒開打二次大戰);俄國就別說了,一直是自由之敵。此背景自然也影響歐陸的思想。我的感覺,歐陸只是從一個集體主義跳到下一個集體主義;其左傾思維、大政府制度,基本上乃集體主義之一脈相承。難怪歐洲國家與社會主義中國很早就相看不厭。

集體主義的文化基因,加上種族繁多語言分歧,使得歐陸特別容易遭到極端組織挾持。每當個人自由與尊嚴受到威脅之際,歐洲的政府往往顧慮逡巡,妥協退讓(appeasement)。例如二戰前夕,讓納粹坐大;或如一次大戰,訴諸國家主義,驅趕人民愚蠢赴死;諸般惡例罄竹難書。二戰之後,西歐方才逐漸告別黑暗傳統;尤其德法兩國,畢竟有深厚悠遠的哲學科學根基,因而能夠反省再造。東歐運氣則較差,脫離俄國的魔掌僅僅25年。

現今歐洲的回教移民逐漸增加,社會中的種族文化衝突有一觸即發之勢。這種異質文化對抗非常真實,不是某些人嗲聲嗲氣說兩句「容忍」就能化解的。因為伊斯蘭的政治群體,未經啟蒙,仍以中世紀思維對抗現代社會(這是昨天CNN,一位持伊斯蘭信仰的美國學者的分析),與重視溝通接納異議的現代政治根本南轅北轍。歐陸怎麼處理這個難搞的異質元素,別弄到第三次烽火燎原?等著看吧。

容忍與接納是雙向的;單方面的退讓只會助長極端勢力的氣焰。多元社會的磨合確實不易,但不能因為感到自己邊緣化,就認為暴行有理。以移民而論:哪個移民不曾經歷身分認同的危機、不曾感到無助挫敗?移民經常要加倍努力才能在新社會立足,但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怨天尤人,不會帶來榮譽;毀滅別人,不會帶來幸福;憤怒衝動,不會走向柳暗花明。

談到移民,我總是想到匈牙利猶太人 Andy Grove 的故事。他小時候逃過納粹的捕殺,稍長經過蘇聯紅軍圍城,嘗過共黨統治。1957年,匈牙利革命被蘇聯血腥鎮壓的次年,他逃到美國,那時21歲,一句英文不會,在餐館打工。32歲那年 Andy Grove 加入剛成立的 Intel, 是第三號員工,接著在Intel 掌舵長達30年,成就半導體霸業。 他是我心目中的移民典範:是一個人的貢獻與正面價值決定了他的定位、並促進了社會的良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