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s

Showing posts from April, 2015

科技之心(下)

這篇獻給 Gordon Moore 以及他偉大的預言,摩爾定律(Moores Law)。 1965年4月19日,擔任 Fairchild Semiconductor 研發主管的摩爾發表了一篇大膽的文章,標題為 “把更多元件塞到積體電路裡; Cramming more components onto integrated circuits ”,預測單一功能晶片上的元件數量,將以每年兩倍的速度成長,也就是10年內可成長一千倍。當時最先進的技術僅能將64個電路元件放在同一晶片上,而且市場仍小,因此其預測頗遭懷疑。 摩爾在文章開始且說:“積體電路將會產生諸般奇蹟,如家用電腦、汽車自動控制系統、可攜帶的個人通訊設備 ..." 50年後我們活在這些已成家常便飯的“奇蹟”當中,但4月19日這一天,大概只有從事或學習電子電腦、半導體製程專業的人士才會留意。其實這一天的歷史意義及影響,可能還勝過瓦特發明蒸汽機。 ********** 1980年代筆者在電機系念書的時候,直接就學習電子電路等等科目,卻不知摩爾其人、更甭提體會“平面電晶體 plannar transitor” 在製程與經濟規模的劃時代意義。身在寶山,不識寶貝,真是愧為電機人。如今回想,這是發展中國家拿外來科技橫向接枝的早期現象;我們急於掌握技術細節、切入世界產業鏈,並不太關心科技發展的來龍去脈,也不教學生這些“沒用的科技史”。我這麼說,毫無責怪之意;時代的腳步催促人們做了當時看來最好的決定,盡在情理之中。 但50年後,我們生活在摩爾的預言、以及無數努力使此預言成真的人們所造就的奇妙世界裡,應該要了解一下1965年4月19日的意義。大多數人皆非從事科技專業,即使科技人士,隔行如隔山,也不見得知曉他行的發展。可是如歐威爾在《論狄更斯》一文所說,我們即使不懂機器細節,也應該認識機器所能做的事情;即使缺乏科技才能,也應該關心科技改變社會的種種可能(如改變工作的內容及方式)。 摩爾定律之驚人、值得花時間了解,主要它是一個以科技為主軸、可以自我實現(self-fulfilling)的歷史預言。 ********** 天災與人禍,在科技昌明的現代社會出現之前,同屬不可抗力的隨機因素(所以大陸把196...

科技之心(中)

尺度(scale)這重要概念,不僅用於研究科學、分析歷史、或觀察社會,也是大作家庖丁解牛的利器。如狄更斯、歐威爾等巨匠,就有本事透過個別人物的描述揭露普遍人性,從個別故事的鋪陳呈現歷史脈絡。其筆端悲亦不悲,仁亦不仁,彷彿含著一滴眼淚持刀解剖人間悲喜,“以神遇而不以目視 ... 以無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 ... 動刀甚微,謋然已解”。 其實科技也是本著“動刀甚微”的精神,從可以處理的尺度著手解決有限的問題。例如,“消除人類的苦難”是個無限問題,但“讓人在手術過程中不感疼痛”是個有限問題,已由麻醉藥的發明而解決,其救苦效果遠遠勝過哲學思索。又如,“促進世界和平”是個無限問題,但“讓天各一方的人可以通訊”則是有限的問題(雖有限,大乎哉),已經郵遞、電報、電話、網路的不斷演進而解決,其增進了解減少誤會的效果毋庸贅言。與其燒香,不如多用肥皂洗手;與其祈雨,不如蓋都江堰;與其陪人餓肚子,不如助人改善農耕技術。(還記得台灣派往非洲的農耕隊嗎?那是真慈悲、真英雄)。 把歐威爾的觀察加以引申。一個社會如果僅僅在廣義的道德層次上求善,無論是政治的、經濟的、階級的、生態的、能源的,食衣住行的,等等,往往得不到善果,還常常造成始料未及的惡果。反而是在中性的技術層次上分析問題根源、尋求解決之道,雖出發點不一定是道德的善,卻常可造就善果。科技不是萬能,副作用也很多,科技發展當然必須被人性與道德節制,免得成為怪獸。但除非我們要回到原始生活,我們注定與科技及其副作用為伍;解鈴還須繫鈴人,解決副作用的方法不是不用,而是用科技找出替代辦法。 ********** 筆者羨慕田園牧歌生活,喜歡造訪 Napa 酒鄉,沉醉之餘,心中不免也有疑問:眼前悠閒自然的景致,有哪樣不是靠科技精心規劃打造的?到底何謂自然?Napa 人為的自然,似乎比自然還自然。 總有人說科技製造了許多問題,強調科技掠奪破壞的方面。可是,掠奪破壞,往往在科技低落的地方更嚴重。刀耕火耕、砍樹燒山,不需要高科技。污染河川最劇的,乃養雞養豬廢水;污染空氣之禍首,要數燒煤。水土流失,源於山坡地濫墾爛建。地層下陷,因為無限制抽取地下水。鄱陽湖洞庭湖乾枯消失,使長江水患頻仍,肇因於農民大興湖田。以上諸般元兇雖也是科技,可都是“老科技”,沒有永續(sustain...

科技之心(上)

科技貌似猛虎,心似女人。你可以買到女人的身子,買不到她的心(據說是這樣,我沒試過,傳聞可能有誤)。 上週末去二輪戲院看《The Immitation Game》。片中解碼機的齒輪喀拉喀拉轉個不停,一直沒有結果,讓我坐立不安。後來鬱卒的杜林和他的團隊在酒館裡碰到團隊裡唯一的女人的朋友,也是個女人。杜林的朋友和她調情,她心花怒放,說出一席話驚醒夢中人。恍然大悟的杜林奔回解碼機,納粹的密碼轟然而解。杜林當然了不起,但那個酒館女人也功不可沒。 所謂科技的“心”,就像片中那些愛玩字謎遊戲的傢伙,他們素有執著、甚至偏執,總之不是靠所謂研究經費養大的。但有一天他們從深山幽谷巷弄街角冒出來,解決了眾人皆曰無解的難題,逆轉世界戰局,拯救了無數生靈。科技的心,可以餵養籠絡、甚至羈縻利用,但絕對不可輕蔑禁錮。很多購買科技的國家或公司不懂這點,只買到空殼子,或者用了一次就得丟棄的產品;科技之心卻早已尋隙飛走了。 最近得知台灣有群火箭迷在募款,讓我想到《Octorber Sky》這部動人電影。可貴的科技之心往往乏人理會,惜哉。 ********** 最懂科技的可能是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這說來話長,還必須扯到狄更斯。 歐威爾固然以《1984》、《動物農莊》等政治小說傳世,其實是公認的散文大家。名篇如 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 痛斥虛矯冗贅不知所云的文風,提倡簡潔精確的寫作,幾乎是英美學子必讀。 Shooting an Elephant 雖曰紀實,更像短篇小說,從一名緬甸小鎮的英國警察在群眾鼓譟下射殺一頭大象的故事,觀察白人統治者與殖民地土人的關係。 Reflections on Gandhi 則追尋所謂“聖者”的內心世界;一個欲憑精神力量撼動大英帝國的老頭,是否被虛榮驅使?如何與詭詐的政治妥協? 到了中年才讀到歐威爾的散文,覺得相見恨晚。一方面感嘆自己滿肚糟粕;一方面也喜與大師相遇,畢竟有一滌肚腸的機會。我讀得很慢,因為他的文字看似直述無華,但精確縝密、層次豐富,每每咀嚼不盡。尤其是《論狄更斯》一文,讀來好比,嗯,好比讀傳說中的九陰真經。 《論狄更斯》文中有一段讓我特別震驚: ...

台灣的黃老之治

怎麼覺得,嗯,台灣進入了一個獨特的、乏例可循的,嗯,無為而不治的階段: 完全地方自治,完全 decentralization. 中央政府好像,好像,嗯,真空了。 真的真空了嗎?如果真的真空,那麼由於大氣壓力差,地方人馬應該爭先恐後湧入中央填補真空。這是基本的氣象學嘛。可是地方人馬還安居地方啊。 或許未必真空。老子說,“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翻譯成白話,就是 “中央政府裡隱隱約約有人影若隱若現。“ 老子本來是形容大道不可捉摸,似有似無,卻奧妙無窮。所以,中央政府可能已經悟道了。 悟道是什麼樣子? 老子又說:“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 翻譯成白話,就是 “俗老百姓都急著想搞清楚弄明白,但悟道的中央政府一味渾渾噩噩、悶不吭聲,因為,俗人怎可與聞大道?” 傳聞中的黃老之治,就像這樣嗎? 老子如此描述理想世界:”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很像耶。翻譯成白話,就是 ”政府與人民相望,罵聲相聞,但政府與人民老死不相往來。“ 歷史有無前例?我歷史實在太差,想不出來。歷史說,”兵臨城下,倉皇辭廟;“ 那淒慘時候中央政府不得已而中空。如今”兵隔海峽,” 而中央政府難道已經準備“從容辭廟?” 怎麼覺得,嗯,我的酸度進入了一個獨特的、乏例可循的,嗯,無邊無際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