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October 8, 2011
雙十將至,五味雜陳
前幾日上班途中收聽星島中文電台,得知“金山灣區中華民國國慶委員會”將舉行雙十升旗典禮。心中忽然一動。自從服完兵役,就沒再參加過升旗唱國歌這檔事。今天下班後上網一探,果有此事,但只見某報3月一則新聞提到將於聖塔克拉拉郡舉行,其餘詳情從缺。聖塔克拉拉郡就是矽谷,包括15個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就算多麼心懷故國,也沒那勁頭東尋西找。剛送了個電郵給星島電台,問他們知道否?寫到這,電台的人已經回信(真快),說將於10/8,就是週六一早,在舊金山中國城花園角廣場升旗。
舊金山?算了。月前 Labor Day 全家跑去看什麼紅木公園,經過舊金山,塞了一個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去年還沒搬來灣區的時候,從東部飛來二度造訪酒鄉,回程時北橋妻說要進舊金山吃螃蟹。好吧,結果竟趕上一年一度的 Air Show, 動彈不得,只好打開車子天窗被迫觀賞飛行特技。舊金山?算了。
(二)
今日沒帶便當,到外頭吃午飯,在旁邊書店買了本《明報月刊》,因封面寫著“辛亥百年今日中國特輯”。所以我的確想認真面對這個日子。
《明報》在香港出版;香港畢竟離中國近,對這種題材仍頗關心。大陸學界似乎也挺熱中。上網一查“辛亥百年”關鍵字,出現的幾乎全是簡體字的聯結,而其中有許多歷史研究的內容。若有心瀏覽,不難察覺一股欲還原歷史的努力已經萌芽,不再受制於唯物低等史觀的束縛。
台灣則有許多建國百年的慶祝活動,但似乎沒聽說有啥歷史研討會之類的。落葉歸根,屬於中國的東西畢竟在中國埋葬,然後在中國出土。如此想來,似乎不能強求於台灣。
(三)
不免好奇台灣慶祝活動的內涵為何?我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純粹好奇,因為有接近一半的人認為此國非國,難道另一半慶祝起來不尷尬?就好比慶祝結婚紀念日,一方認為婚姻關係已名存實亡,另一方卻還興沖冲買蛋糕送玫瑰,可不詭異得很?
(四)
我也很好奇台灣不慶祝建國百年的那一半何時慶祝建國元年?我沒有催促的意思,只是純粹好奇。但他們仍推出有個浪漫卡通人物暱稱的女士角逐國之大位,逼我不得不猛翻孫子兵法,推測其中玄機。
玄機一,“破繭而出”。隱忍一時尷尬,先做總統,再伺機宣布舊國之死,新國之生。但此招前人已經試用,八年未能破繭。
玄機二,“入繭不出”。做了總統,暗示舊國已死,夢想新國之生,永遠處在悲情的生之掙扎。此招承先啟後,也符合島民維持現狀的心態。
(五)
這就是為什麼辛亥革命的前因很複雜,發生很倉促,後續很不堪,但革命二字沒人敢拿掉。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徐志摩的詩吧),你們這群孬貨 - 我彷彿聽到,我不配稱呼他們名字的真漢子真豪傑,在歷史長廊的另一頭大笑。
行文至此,我又慷慨激昂起來了。
Tuesday, March 29, 2011
革命情人
你屬於哪一類型革命情人?
這是國民黨網站搞的花絮。為了證明傳聞不虛,我親自點擊該網站(against my freer will),果然出現三個革命愛情典範(孫中山與陳粹芬,黃興與徐宗漢,林覺民與陳意映),且有九題心理測驗鑑別你屬於哪一類。
為了再給國民黨證明智商的機會,我鼓起勇氣做了心理測驗。我建議你也做一做,保證你會獲得特別的啟示。比如,第五題問道:“工作一整天,需要喝一杯來提提神 ... 你的選擇會是哪種飲料? A. 咖啡; B. 紅茶或綠茶; C. 花果茶”。 我雖遲鈍,領會不出飲料與革命愛情的關聯,但直覺此題出得不妥。難道只有咖啡因能提神嗎?我每天早起吃一顆維他命B配冷水就可以頂大半天,下午再從公司免費供應的糖果罐裡拿兩顆巧克力,又可以撐到傍晚。而且有人喜歡喝一大杯紅酒、白酒、威士忌、伏特加提神,尤其在工作一整天之後,以便趁著酒意做喜歡做的事 - 比如寫部落格。不喝酒,哪有資格搞革命與愛情?國民黨革命精神的喪失由此可見一斑。再者,此題隱含年齡歧視。為何選項C是花果茶,而非老人茶?難道革命是花樣年華的專利,年紀大了就只能成為革命的對象嗎?
更有深度的是第九題:“剛新婚的你們,若不考慮預算,買車的優先考量為何? A. 安全;B. 操控;C. 舒適”。這題的毛病在於太低估革命情侶的預算。革命是冒險事業,當然不能講究安全舒適,一切必以操控為先,如瞬間加速能力、抓地力、爬坡力、載重、衛星導航、即時路況、後車廂容量。如果革命情侶屬於領導階層,不是如林覺民那一類寫完信便從容赴義的下層幹部,基於安全考量可加裝防彈配備,以防一兩顆子彈就改變革命路線。至於舒適嗎,革命如果像 007,車子的內裝就得考究,但情侶套裝也必須摩登帥氣;像中山裝或長袍皆極不合適。
這就是黃花崗100週年所能得到的禮讚。
我的意思不是說非得肅然起敬來談歷史。我只是好奇,是什麼讓一個群體喪失了敘述歷史的能力?主要原因之一是對歷史失去了興趣,不認爲歷史事件歷史人物與今日之事有何相干。這當然很愚蠢;若有人不認為這很蠢,那他下次生病時不妨考慮放血,或者效法神農氏入山嘗百草。若有人認為生病與歷史沒有關係,那麽他一定是眾人欣羨、有部安全舒適操控自如的好車的革命情人,並且崇拜“切. 格瓦拉”(我一直搞不懂那是什麼東西,聽來像熱帶水果)。
Monday, March 14, 2011
冷靜的國度
印象中的英國片(或以英國為背景的片),總是透著沉穩從容的氣度。我對英國社會了解甚少,唯自二戰歷史對這懸於歐陸之外的三島稍有認識。大敵當前,他們猶然以文明對抗邪惡,以從容面對動盪,令我肅然起敬。
想起《大學》裡的一段: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英國人恐怕比大多數的華人 -- 包括敝人在內 -- 更能體會這偉大的生活哲學。
另一個冷靜的島國,自然是剛受到地震海嘯侵襲的日本。那是個安靜清潔的社會,我去過一趟,印象深刻。我的表妹和她的日本先生住在東京,也受波及;地震當天,停電停車,她和許多上班族在寒夜中徒步回家,正如胡晴舫於《人在東京大地震》文中所描述的一樣。日本面對巨大災害的理性反應,其政府、媒體、人民的素質,均讓國際社會讚譽有加。胡晴舫評得甚好:“最終,文明其實關乎人的終極質地,展現在人類作為一個物種如何對待彼此的方式”。 兩個島國,一個是啟蒙思想和現代科學的發源地,一個知恥而勇毅然以明治維新和文明接軌;所謂流芳百世,約略就是我們目睹的現象吧。文明的宏模其造福何等深遠啊!
【答覆一位讀者】
該讀者說(節錄):
- 日本東北地方11日爆發強震後,在地媒體報導,重災區宮城縣已經傳出40起趁火打劫事件。
- 讀賣新聞報導,截至14日下午2時,宮城縣的便利商店和超市已經累計40起竊盜和竊盜未遂事件。
- 我們的媒體,面對日本時,是否太過於美化人家的優點,而貶低了自己?很多人說台灣人的素質不好,比不上日本。但至少,根據我的印象,在921的時候,台灣並沒有災民趁火打劫!
日本此次受創的程度,畢竟比台灣921大地震嚴重得多,加上核電廠冷卻系統故障,使得情況更險峻複雜。我所見到台灣網絡上的意見,一方面多持“他山之石,可以供錯”的反省態度,二方面也擔憂台灣面對重大災變時的處理能力;當然,對台灣商業媒體看肥皂劇的膚淺涼薄心態更多有指責。
日本人也是人,如果物資缺乏的情況不見改善,因恐慌或飢寒所迫而偷盜搶奪的事必然會發生的。我們不該對他們太苛求,正如不該太過美化他們。我想事態一定非常嚴重,使得電力、汽油、飲水、民生物資的供應調度都受到極大挑戰。
一個人有心理素質,一個社群或民族也是;平常看不出來,遇到非常時刻才顯出真貌。 “時窮節乃見”就是這意思。日本社會階層分明、禮數繁複細膩;我覺得日本人平常很受壓抑,所以才會發明種種奇特的發洩方式。但有一點讓我打從心裡佩服的,就是他們敬業的態度。從科技工藝(這點我因工作關係,常有體驗),到飲食文化,到為了利用跼促空間所做的精巧設計,他們對一件事的執著簡直到了近乎戀物癖的程度。“雖小道亦有可觀焉”,日本人發揮得淋漓盡致,講究細節的程度有時讓人抓狂。
因此我們看到日本人面對災難的反應,乃是他們敬業專業的集體心理素質的呈現,而且呈現於每一個體。這便關乎長期的文化熏陶,不能假裝速成。習慣與地震共處的日本人,如果平常已經盡力準備,一旦遭逢駭人聽聞的自然力的衝擊破壞,固然會哀嘆天地之不仁,傷痛人命之無常,但或許較少人謀不臧的悲憤吧。
Tuesday, January 4, 2011
五十步的民國
先從今天讀到楊照寫的《重視教育是「民國」的成就關鍵》談起。姑且不論民國有何成就,以及教育與這些所謂“成就”的因果關係,有一段頗得我心:
“從統治上考量,國民黨何嘗不想控制文人、控制文化,但他們做不到共產黨那樣的程度。根本原因,國民黨上上下下還是相信教育、相信啟蒙的重要性,他們再怎麼樣也做不出關閉大學,讓學生騎在老師頭上,羞辱教授把教授下放到農村去的事。”
對於國民黨是否相信啟蒙 - 啟蒙時代的那種啟蒙 - 我毫無把握;我個人的台灣經驗告訴我:國民黨本身一直有待啟蒙。不管這些;楊照的文章激起我共鳴的是“程度”二字。我們很容易用一丘之貉之類的貶詞把國民黨國和共產黨國掃到同一個垃圾堆去,如此作法並不公平。逃五十步和一百步其實有差別的,前者至少心存觀望,被流彈掃到的機會也大些;後者拉長了安全距離,一去不回的態勢比較明朗。月攘一雞和日攘一雞也有差別;前者偶一為之,或許僅圖果腹;後者每天偷雞,必為慣犯。在人命如螻蟻的年代,同是作惡,作惡的理由、手段、範圍、頻率仍有差別。法庭論罪量刑,必須權衡被告的動機及具體行為,是以同樣侵占財物,卻偷盜有別;論斷功過,褒貶人物,是否也該如此?
是以,在台灣出生長大,經歷或風聞白色恐怖的人,請容我問問:
台灣的民國逮捕殺害拘禁過政治犯,但可曾將政治犯的子女劃入黑五類,剝奪他們受教育的權利?民國關過異議份子,但有些異議份子也靠著罵關他的政府在台灣出書賺錢一輩子;中共治下有可能嗎?民國曾經壓抑本土意識,但畢竟還是讓台灣人參政,而日據時代,台灣人連讀法律政治都不許,不是嗎?民國過去黨庫通國庫,但畢竟還尊重經濟規則,讓台灣人也賺了大錢,沒搞大躍進製造一場人為的“自然災害”,不是嗎?
民國也搞領袖崇拜,但可教過你不愛爸爸媽媽只愛黨主席?民國上演過“于右任吳三連”的戲碼,但蔣氏父子凋零後不就開放讓外姓主政?民國曾操弄選舉,公然做票,但中共連做票的麻煩都省了不是?民國被定位為外來政權,但若無這外來政權把守一陣,台灣不早就徹底“本土化”,成了紅色國土?民國的政治教育令人厭煩,但其愚蠢顯而易見,未曾煽惑未成年的少年去清算父母傷害師長,這是否也算一種良知?民國的文化八股遲鈍,但究竟保存了遺產,沒鼓動無知的暴民去燒毀砸爛,這是否也算一種厚道?民國也曾控制思想,強迫學生考三民主義,命令軍人上莒光日,但我們還是讀了禁書和黨外雜誌,萌生反意,這是否也算一種寬容?
我這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態度大概不討好。有人會認為我替民國開脫,有人會認為我太貶低民國。但我以為若要給民國適當的定位,必須拋開一切的歌頌或辱罵,從底線開始評估。更退一步說,我們若了解那一代人的恐懼與侷限,那麼我們的史論或許會很不一樣。那一代人,那一代定義民國的人,是從非常動亂的年代走出來的。他們經過的撕裂苦楚我們這些慣於承平的人難以想像。動亂的年代從各方面摧殘扭曲他們的人格,而他們卻還緊緊抓住點什麼試圖維持做人的尊嚴。生於他們的我們這代台灣人,不免感受到他們身上傳來的動亂時代的餘波,但比起對岸同代的人,我們豈非過得比較好?我不是要降低理想以便和定義民國的那一代人認同;理想很重要,它是指標,沒了它我們何去何從。但我瞧不起以今日的標準一桿子詆毀前人的史論,那太過膚淺涼薄,令我齒冷。
該講點正面的。退處台灣的民國令我佩服之處是它抗壓的能力、開創的能力、險中求生的能力。所謂的台灣奇蹟絕對絕對不是單靠勤奮的台灣人打造出來的 - 世上勤奮的民族很多,但並不都富裕。民國曾有一批籌謀定策的人,在情勢危急資源欠缺的環境下努力扭轉劣勢、發展民生,讓台灣跟上二戰後世界重建的腳步,一日富過一日。比諸1980年之前以舉國之力從事政治內鬥的中國,當時的台灣人何其幸運。當然,今天情勢逆轉;彼岸以舉國之力(踩著窮人沉默的血肉前進)發展資本主義經濟,而文明的台灣則在政治內鬥的漩渦中徘徊,能不令人發出滄海桑田之歎?
以上皆指台灣的民國。民國百年當然不是從1949年起算,有黃花崗的民國,南京的民國,重慶的民國,再來才輪到台北的民國。替人作傳得從小講起,何況是個百歲人瑞?我直接切入民國的倉皇中年,且多揭短處,有欠厚道。但我有不得已之處。一則,講親歷的事比較有把握;二則,民國的教育系統有本事把歷史人物講成沒有血肉的木偶,迫得有點腦筋的人對於一切官方的歷史版本皆產生懷疑;三則,盛行的台灣本位主義使得民國傳記知音難尋。還是退一步說吧。現代史中的民國走到今天,能以五十步笑百步,足可稱道,無須汗顏。作為感受過一點動亂時代餘波的人,我如此立論,也不汗顏。
---------- 答客問 ----------
Q: 替中華民國立傳是一回事,但是要讓完全沒有辛亥革命歷史記憶的台灣人,也跟著去慶祝辛亥革命100年,就像當時台灣的殖民者,要台灣人也跟著去慶祝日本開國一千五百年一樣的不可思議。
A: 每年美國國慶,慶祝的人當中沒有人參加過當年的獨立戰爭。顯然歷史記憶不同於個人的生命記憶,而是一個族群的文化傳承。你可以選擇自己的歷史記憶,那代表了你的族群文化認同。我也有我的。也有人選擇不要任何歷史記憶,那也隨便 - 人畢竟也是動物,而幾乎所有的動物都沒有所謂歷史記憶。無論如何,其中並無不可思議之處。
Q: 對台灣人而言,日本和中華民國一樣都是外來政權。
A: 唉。難道台灣人是從玉山的石頭裡蹦出來的?台灣人先承認自己是外來移民吧。三百多年來一個小島接納忍受了所有的移民、難民、征服者、流亡者、以及一切的歷史偶然與宿命。面對三百年的歷史 台灣人是否可以長進些氣度、多一點謙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