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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2014

藍光奇俠

今年諾貝爾物理獎頒給使藍光LED產品化的三位日本學者;學雷射光電的我,也覺臉上有光。 其中一位獲獎者 Shuji Nakamura,多年鍥而不捨研究 GaN 材料,發展極為困難的長晶技術,貢獻最大。研究期間他的東家Nichia Corp 失去耐心,中止對他的支持;他遂獨立進行,終於在1993年獲得成功,奠定藍光LED量產的基礎。當時我剛開始學習製造半導體發光器,卻也聽聞這件撼動學界工業界的盛事。Nakamura 藍光奇俠之名,自此印於我的腦海。 Dr. Nakamura 以非凡的毅力挑戰乃至征服極度困難的工程問題,造福人群,得獎真乃實至名歸!

革命的臨界點

近日覺悟到自己誤解了民粹。民粹的表象,那易受煽動的情緒,如山洪般近於盲目的力量,不受理性的節制,令我恐懼,令我厭惡。我一向認為民粹是文明的敵人。 但如果山洪之匯集成山洪,是因為無路可去呢?那滾滾而下,夾沙帶石的隆隆悲憤,我聽到了嗎? 滾滾而下的沙石,也曾攀附在理性的藤蔓上,讓文明法治慢慢覆蓋。“我願意靜默,願意躺下,如果有朝一日沙石化為沃土,孕育芳草漿果”, 民粹似乎這樣呢喃著。 但如果所謂理性的藤蔓,竟是謊言編織的扎心荊棘呢?編織著經濟數據,科技產業,開發計劃,就業機會,然後暗地裡注射毒液。 沙石被荊棘扎心,痛到必須掙脫。先是小沙小石落下,被風吹去,無人注意。不久大石也開始鬆動。沒有小沙小石做緩衝,大石開始感到荊棘扎入的痛,必須掙脫。這時若下場大雨,刮起狂風,砂石就扯破荊棘,帶血如流落下。 只是,我們不易判斷以謊言編織的社會何時會到達破裂的臨界點。我們通常走到懸崖邊緣,才看到懸崖。

四喜憂國症候群

今晚睡前忽然想起《四喜憂國》這篇小說,一時冷汗直流,開始檢查自己的精神狀態。 《四喜憂國》是張大春先生在1987年發表的諷刺小說,講一位與現實脫節的老兵四喜,憂心國家處境、看不慣社會亂象,於是決定寫一篇慷慨激昂的“告全國軍民同胞書”,意圖撥亂反正。四喜到處投稿,到處退稿,最後只得自行影印了四千份,挨家挨戶散發出去。 此係張大春的名作,藉由無知無識老兵的愚行暴露“文告治國”的黨國體系之荒謬。張先生筆鋒辛辣犀利,曾讓當年正在軍中服役的筆者大呼過癮。時過境遷,筆者邁入五十之齡,雖避居海外,卻漸漸地開始“憂心國家處境、看不慣社會亂象”,且每每發之於文,心中也隱隱藏著“撥亂反正”的念頭。 這就是我冷汗直流的原因。 我趕快看賬單、看工作郵件、看臉書貼圖、看柴米油鹽醬醋茶、看一切足以說明我未與現實脫節的證據。“還是專心賺錢吧”,我提醒自己。“還是痛快享受生活吧”,我激勵自己。“咱可不是無知無識的老兵”,我警惕自己。 無奈四喜已然成為我的夢魘。非張大春的錯;他不過多年前寫了篇切合時代脈動的小說。亦非寫文告的人的錯;他們既已入土,我何忍鞭屍。那麼,大概是儒家思想的錯,什麼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進亦憂退亦憂” - 有毛病是吧,不怕得憂鬱症嗎?或者,怪那個精神分裂的華人教育,課堂上教憂國憂民,課堂下憂荷包地產股票。要嘛大家快快樂樂的,啥都不憂;要嘛就在國與民、在荷包地產股票二者之間,做個抉擇,憂得義無反顧。但這又何須脫褲子放X?大家早就在憂荷包地產股票,國與民也早就高枕無憂了。 我又看看自己的荷包地產股票,固然不能全然無憂,但好像比憂國憂民之憂要正常許多。我雖無法就此封筆,但若以下述文體為圭臬,當可樂而忘憂。 1)有圖無文,或多圖少文 2)禪意悠遠之文 3)不怒反笑之文 4)避重就輕之文 5)喊價叫賣之文 6)一再引用“村上春樹雞蛋高牆”之文 7)就地撒賴之文 8)腥羶猥褻之文 等等,可謂“八不憂”作文指南。

製圖者與征服者

前天和兒子去電影院看《馴龍記》第二集 (How to train your dragon 2). 他正在學動畫,對影片製程已頗有概念,於數位片廠的種種亦如數家珍。數位繪製(digital painting)這行分工縝密、講究細活,內行才看得出門道。 我既是外行人,便全心沈浸於數位饗宴。片子以繽紛的空中遊戲開場;維京小孩騎著五彩火龍擲羊競馳,好不熱鬧。但在這場熱鬧裡,主角男孩稀客(hiccup)與無齒龍(toothless)兩個「殘障人士」卻缺席了。他們一斷足一折翼,然憑著義肢及先進的飛控器械,原不懼與眾兒較技。可是他們懷抱另一種飛龍在天之志,避開人群,高翔遠引,去到雲山迢遙之處挑戰速度的極限。 飛累了,稀客停鞍歇馬,從懷中取出一物攤在地上檢視。原來是一張地圖。他拿出筆,舉目環視,然後在四角空白頁面誌下新識的疆界。看到這幕,我心裡起了小小的震撼:這個斷足男孩不僅是追求刺激的冒險家,更是拓展知識的製圖者。 製圖者的意象引領我展開飛龍在天的胡思亂想。在內向封閉的經濟文化思維裡,製圖者原屬百工技藝之流,臣服於權力結構。但經過二十世紀一波又一波的科學革命與武器競賽,權力結構開始將製圖者奉為上賓。最近二十年知識經濟的躍進,更將製圖者推上領航員的坐席,從根本上動搖舊式的權力版圖劃分。製圖者定下的路標(roadmap),主導資本的流動;設計的數位市場,則跳過中介,直接將供需動態傳達給第一線的銷售者及消費者。舊式的操作管控,漸漸失效;老輩的巫師雖仍在念咒,身邊雖仍不乏聽慣咒語而起舞的人們,但是,這一切都無法遮掩咒語已經失靈的事實。 大眾文化是現實的溫度計,運用高超數位技術的動畫不自覺反應了下層結構的板塊移動,不足為異。新一代的製圖者,跟隨發現世界地理的眾先驅的腳步,體會描繪宇宙圖像的眾先知的心靈,站在知識的制高點,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知識規模。這個規模不再像從前由少數的軍閥霸主所議定所壟斷,而是建築於以幾何級數成長的巨量連結 -人與人、人與資料、資料與資料,資料與環境、與機器、與生物、與無生物。人造巨量連結的規模,有一天將趨近大自然的規模(natural scale),超乎今日之想像。誰能漫遊其間而不迷途?唯有製圖者。 想像枯竭了,我又回到電影。我看卡通不專心,但也頗有先見之明。理想總要面臨舊勢力的挑戰,才有戲劇張力。果然後來劇情發展,出現一個...

工作倫理

(一) 剛到加州不久,到姑媽家聚餐,遇見兩位表哥。席中,執醫的大表哥聊到他的診所發生的一件小事。診所入口的門關閉時經常砰然一聲,相當擾人。問櫃台小姐為何不找人來修理,得到的回答是,「找人看過了,無法修」。他想,門既可安上,就能卸下,豈有不能修的道理。於是自己打電話找工人,工人漫天要價。他另找工人,原來只需更換某零件,但需特別訂購。兩禮拜後零件來了、門修好了,再也不砰砰作響。表哥講完,轉頭對我的兩兒子說: What tells me and the front desk lady apart is not the salary, not the job title, but a simple fact that she took No for an answer and stopped, but I followed up with my own research to get to the bottom of an issue. (前台小姐與我真正的差別不在於薪水或頭銜,而是她滿足於別人「此路不通」的解釋,而我不信邪,自己花時間研究、追根究底)。 (二) 當兵的時候,所負責維護的空防通訊器材係美軍用於韓戰的舊貨,經常失靈。我們土法煉鋼敲敲打打,大不了換心(一顆一千美金的真空管功率放大器),讓機器處於堪用狀態。真無法可施,就請美國技術人員上山大修。我因英文還勉可溝通,被賦予接待通譯之責。上山的美方技工打開工具箱攤開整套配備的那一刻,我真是傻眼了;原來美國人修東西這麼大張旗鼓,不像我們一根榔頭一把起子就幹活。然後他耐心地一絲不苟地檢查,足足一早上,認真的態度讓我既慚愧又肅然起敬。那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至今記憶猶新,因為我生命中第一次學到什麼叫做工作倫理。 (三) 有一年因為迷「白色巨塔」的緣故,回台蒐購了許多日劇。其中一部叫做「紅豆甜甜圈」,講的是個女孩在糕餅舖做學徒、後來得到師傅真傳的故事。我對日本人向有偏見,覺得他們喜歡小題大作,但看了這部溫馨小品,卻讓我深思不已。其臨事以敬的態度,「致力小道使成大觀」的近乎宗教的情操,讓從「差不多文化」中成長的我著迷。後來到日本遊覽洽公,親身體會,才了解到一個社會之所以呈其面貌,確有內在脈絡可循。蘇東坡說「道可致而不可求」,想不到日本人竟領悟得這麼深。 有句古語說,...

求真者

學數學的兒子回來過寒假時,閒聊中說了一段話讓我印象深刻:「我喜歡數學,不僅因它為真,更因為必須証明為真。証明過程中,毫無自欺欺人的空間。」他今年將從大學畢業,已初嘗以假亂真的社會。「社會的真相就是假」- 他似乎有此覺悟。 「其實沒那麼糟」,我試圖鼓勵他。例如工程設計,雖不似數學純粹,但終究得接受檢驗 - does it work or not? 甚至以營利為目的的企業,最終也要接受檢驗 - 到底賺錢沒有? 父子的閒聊到此為止,但我的思緒卻停不下來。 在我慣常的古典思維裡,求真的精神,客觀的檢驗標準,以及及時回饋修正的機制,乃是進步社會的基因。鍥而不捨的求真者,即使一時不被認可,終將獲得證明(vindication)。真理的道路不是廉價的道路,此路乃前仆後繼的求真者所鋪成。倒下的人用乾枯的手指,指向祭壇的方向;而眾生則在他們倒下之處栽一株鮮花,朗讀其詩篇,回報求真者的恩情。 此路既如此悲壯,求真者便可遇而不可求。善良但懦弱的眾生,如果能感念恩情,社會便會朝真理的方向前進,善與美也伴隨而來。後繼的求真者看到路上的朵朵鮮花,也會增添勇氣。 反之,若善良但懦弱的眾生,對求真者報以輕蔑的訕笑,那麼真理之路便與此社會絕緣了,善與美也將如風中之燭。 這是社會發展開始發生重大分化(bifurcation)的關鍵點。 我曾對大陸來美在某名校教數學的學人說,“第一代的華裔移民,包括你我在內,皆寄生於美國社會。” 他聽了很不高興。我以為數學家應該有點不俗的思想,可惜他的反應讓我失望。“寄生”之說,並非指不事生產;華人移民素來精於生產聚斂之術,無人不曉。“寄生”指的是對社會之內在構成(fabric)毫無貢獻,只撿現成便宜。更糟的是,對社會的內在精神也缺乏了解的興趣,安於享受股利,“精明地”不做任何生命的投資。 因此兒子那番話,在我這第一代華人移民心中激起了複雜的情緒。我大概也灌輸了他不少“享受股利”的哲學,就怕他呆呆走上追求真理之路。看來我還是別影響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