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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2009

狗與劍

(一) 最近認識了幾位有意思的大陸朋友,從他們口中聞得幾個新鮮詞彙,比如大陸企業崇尚的“狼性文化”及“亮劍精神”。 這些詞彙經他們解釋後我略明所以,卻未能悟其精髓,於是有人建議我看一齣戲,戲名就叫《亮劍》,是大陸中央電視臺2006年播出的電視劇。 《亮劍》的主角是個八路軍團長李雲龍,典型的草莽英雄,“要錢沒有,要命也不給,” 勇悍機詐,頗帶匪氣。他打仗不按牌理出牌,故雖屢建奇功,卻常因忤逆上級而落了個功過相抵。這人的性格據說就是亮劍精神的代表,他的名言是:“當軍人要有一股氣勢,要有一股拼到底的勁頭,就像一個劍客,和對手狹路相逢,他發現對方是天下第一劍客,這時候他明知是死,也必須亮出寶劍,沒有這個勇氣就別當劍客。倒在對手的劍下不丟人,那叫雖敗猶榮 ... 狹路相逢勇者勝,逢敵必亮劍,絕不含糊。” 李雲龍和幹部分析戰法,說:“我就是一只蚊子也要叮出他一管血來。” 對剛吃了敗仗的士兵精神講話,說:“弟兄們,知道我李雲龍喜歡什麼嗎?我喜歡狼。狼這種畜生又兇又滑,尤其是群狼,老虎見了都要都怕三分。... 咱們是野狼團,一群嗷嗷叫的野狼;在咱狼的眼裡,任何叫陣的對手,都是我們嘴裡的一塊肉。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咱野狼團什麼時候改善生活啊,就是碰上(日本)鬼子的時候。” 語畢,眾兵咧嘴哄笑,仿佛肥肉已到嘴邊 ... (二) “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這句話倒讓我想起一條狗。 狗名巴克(Buck),因小說家傑克倫敦(Jack London)替牠作傳而名留史冊。巴克本來在加州米勒法官的大宅子裡曬太陽,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十九世紀的尾巴,阿拉斯加發著淘金熱,對巴克這類體格壯碩有聖伯納血統的大狗需求孔急。一天巴克被欠債缺錢的園丁偷走賣給狗口販子,命運驟變,流落到酷寒的極地拉雪橇。牠開始領略棍棒和利牙的生存法則,套上韁繩千里跋涉,從事著似無止境的苦役。 後來的故事大家都曉得:嚴峻的生存環境激發了巴克的鬥志,原始的血液在生死相搏的時刻加速奔流;牠活了下來,並回應野性的呼喚,成了狼群的首領。 所以狗行千里也未必就注定吃一輩子的屎;若是狹路相逢被迫亮劍僥倖不死,便是脫胎換骨之日。 (三) 別以為《野性的呼喚》講的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道理。這道理和生命一樣古老,不需廢話。巴克的故事,其實講的是文明與野蠻之間的微妙...

雞蛋的另一個名字

朋友寄來一個連結,其中提到村上春樹得到今年的耶路撒冷文學獎,並於2月親赴耶城領獎致辭。我讀了他的演講稿之後,思緒紛至沓來。 村上的講題為“總是和雞蛋站在一邊 Always on the side of the egg.” 他說:「若要在堅固的高牆與砸在牆上的雞蛋之間作選擇,我永遠會選擇站在雞蛋那一邊。... 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是一顆雞蛋。我們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靈魂,裝在脆弱的蛋殼裡。我是如此,諸位也是一樣。我們每個人也或多或少,必須面對一堵高牆。這堵高牆的名字叫做體制(the System)。體制本該保護我們,但有時它卻自作主張,開始殘殺我們,甚至教唆我們以冷血、有效、系統化的手段殘殺別人。... 我寫小說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發掘彰顯個體靈魂的尊嚴。故事的目的在於提出警訊,像一道照妖的光束般鎖定在體制上,以免它桎梏我們的靈魂、貶低靈魂的意義。」 村上講得很真誠,可是他忘了提醒一點:如果你貼近體制的高牆仔細看,你會發現那牆是一個個雞蛋砌成的。每個蛋殼裡貼了一張人臉,有的歡樂,有的黯然,有的興奮,有的呆滯,有的擠眉弄眼,有的沉鬱嚴肅。然後你發現自己的臉也嵌在牆上;你先是一陣錯愕,旋即恍然一悟,立刻結束牆外的神遊回到牆上去,拍拍胸口慶幸自己屬於堅強,不屬於脆弱。那些無牆可歸的雞蛋,則繼續留在牆前哭泣;你俯視這一切,心懷憐憫,憐憫他們不是牆的一部分。 我不是批評村上,其實我應該是喜歡他的。我說“應該”,因為我好像沒讀過他的小說,對他的印象來自多年前刊在《文藝春秋》的一篇隨筆,寫他與妻子認識的經過。他說當初挑選太太的必要條件是長女,理論是:日本長女從小在威權霸道的父親薰陶之下,早已習慣了兇巴巴的臭男人,所以最溫柔最逆來順受。依據此選妻標準,他認識太太不久確定她是長女之後,馬上就求婚。當然村上是開玩笑的,他很愛太太,曾說“這世界上除了我太太之外,我一無所有”。 話說回來,那篇隨筆是村上春樹寫的嗎?根據我不可靠的記憶,我搞錯人的可能性約有30%。要是如此,那就奇怪了:我怎麼會知道村上春樹這號人物?因此那篇隨筆一定是他寫的。不管怎樣,我覺得他的使命感很強,也佩服他的觀察。 言歸正傳。我要說的,是人道精神的侷限。或者換一個說法,我想告訴你的,是雞蛋的另一個名字。 金融風暴來襲,公司紛紛裁員。看到同事被解雇,兔死狐悲感同身受,那是人道精神,可是你...

文明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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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幀照片攝於2003年4月。六年前全家重遊華府,沿著櫻花盛開的泰德湖(Tidal Basin)走呀走無意間晃到羅斯福紀念館。上一世紀末我們駐足華府附近念書,一住五年,玩過許多地方,卻仍有擦身而過之地,這是其中之一。紀念館其實緊鄰傑弗遜紀念堂,不知怎麼當年竟錯過了。 紀念館是露天的,位於泰德湖和波多馬克河之間。一面面約二人高的石壁上鐫刻了羅斯福的名言,間以雕塑、流泉。春和景明之際,花樹鮮美之城,我在其間徘徊,竟有朝聖的心情。腳踏之地,是一塊文明的聖地。高貴、堅強、溫柔。高貴、堅強、溫柔,也是這尊羅斯福像給人的感動。一位捍衛高尚文明的戰士,神情有點疲累,但仍堅定的守望。旁邊的小狗名曰Fala, 仗了主人的名氣,曾有世界第一名犬之稱。摸著Fala的是小兒, 時年八歲,稚態可掬。 六年前大兒小兒都還是小學生;憨跳年紀,不管什麼紀念館里程碑,對他們而言都是遊樂場。無憂的歡樂屬於兒童,歷史的沉重屬於大人,本該如此。貧苦人民,昔日牽繫著羅斯福溫柔的目光;不知世事的兒童,今日仍庇蔭於羅斯福的宏模之下。為此等文明大匠立碑,不亦宜乎? 石壁上刻的句子是: The test of our progress is not whether we add more to the abundance of those who have much; it is whether we provide enough for those who have too little. 像極了老子的話: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馬克斯對原始資本主義的批判,具有銳見。現代資本主義多已注入社會公義、公民參與的精神。凡任憑自由市場狂飆、不知適度節制的社會,一定會被貪婪的市場怪獸反噬。這篇有關羅斯福的短文,加上舊照,權當《夜讀馬克斯》的收尾吧。但願美國的自由民主社會發揮韌性和創造力,再生扭轉乾坤的命世英豪!

渡河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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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歐巴馬就職了。一個美國同事說,就他記憶所及,從卡特以來的歷屆總統,沒見過有誰背負了這麼高的期望。的確如此,所以有人提醒,別把他當成彌賽亞。 美國人民的期待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次的經濟危機已經升級到文明興衰的層次;我也希望他的就職演說能從這個角度著眼。聽完了演說,大體上沒有失望,但是心中卻是五味雜陳。人面對真相的時候,情緒總是複雜的:一方面想要知道真相;但是一旦別人將真相全盤托出,又埋怨他太殘忍、話說得太重。這正是我的感覺;一方面佩服歐巴馬,面對現場上百萬在寒風中觀禮的群眾,敢當頭澆他們冷水,從頭到尾神色凝重的談情勢之險峻、責任之重大,沒有一點拍拍肩膀摸摸頭的表示。一方面,聽到他引用歷史名言做信心喊話,又不免胃腸揪緊、脊背發涼: Let it be told to the future world, that in the depth of winter, when nothing but hope and virtue could survive, that the city and the country, alarmed at one common danger, came forth to meet [and to repulse it]. 這段話引自 Thomas Paine, The American Crisis, Part I. Thomas Paine 寫這本名為“危機”的小冊子的時候,正是1776年底美國革命情勢最惡劣之際。華盛頓的軍隊不敵英軍主力,10月從紐約撤退,屢戰屢敗,先退到紐澤西,12月初被迫渡過德拉瓦河(Delaware River),退守賓州。他只有五千士兵,其中三分之一是不能作戰的傷兵。後勤吃緊,援軍不至,更讓他頭大的是:年底徵兵令就要到期。眼看戰局沒有起色,大部分的士兵無心戀戰,已經做好散伙回鄉的打算。七月份才慷慨激昂宣告獨立,難道不到半年革命就要夭折了? 華盛頓沒有辦法,只好搞振興方案(stimulus package)。Thomas Paine 的小冊19日才出版,華盛頓第二天就拿來做政戰教材,向全軍信心喊話。然後他決定行險,在聖誕節反攻,於雪雹冰流中強渡德拉瓦河;沒想到行險成功,在紐澤西連打兩個小勝仗,全軍士氣大振,這才穩住了革命的陣腳。 如今歐巴馬也沒有辦法,所以他的振興方...

看海的日子

如果你覺得馬克斯太枯燥,我也有同感。他喋喋不休,又有些偏執。夜間歪在沙發上讀馬克斯,被他的術語折騰得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間,仿佛聽到一個悶悶的聲音,從濃厚的鬍鬚後面發出,念咒似的:物化-異化-物化-異化...,勞動-資本-勞動-資本...,資產-無產-資產-無產...,一波波如海浪沖擊我意識的沙灘。浪頭本來各有各的頻率,搶灘之後,亂了陣腳,激起一堆如雪的泡沫,然後消逝。 於是我想起在沙灘看海的日子。 記憶中最美的海灘有兩處,一在福隆,一在澎湖。對福隆的印象,是寬廣細膩的沙灘,緩慢抒情的坡度。大學時候和社團朋友去玩,一群人在海邊聊到天明,累了,就躺在平沙上打盹,等待日出。那一定是夏天,因為海邊無比溫暖,濕潤的淺灘觸摸著皮膚,無比柔和。後來日出了,朝陽灑下來,我們一躍而起,腳丫踏在沙灘表層薄薄的海水上,欣悅無言。澎湖則是大學畢業當兵前趁機去玩的。六七位社團朋友同行,其中一位的父親在那裡工作,我們就住他宿舍,每天去不同的地方,痛快奔騰了一個禮拜。藍的海天,白的沙,燦爛快樂的陽光。那日子不需要哲學。 如今住在美國東北岸,這裡的海灘多粗礪短陡,盛夏時水溫也僅攝氏十度;有時浮雲蔽日,陰鬱灰暗,天地忽然咆哮起來,冽風襲人,教人哆嗦。嚴峻的環境讓人思索,哲學在此有一席之地。 人可以在繁複的思考和簡單的快樂之間做選擇嗎?如果有機會,我願意拋棄哲學,忘掉辯證,回到那個失去的樂園。我常常想起福隆的沙灘,想起溫暖的觸感。人類有無窮的異化歷史,我有一段沒有異化的歲月,我比人類幸福。 大鬍子德國猶太佬的聲音又開始迴盪,那個想讓妻兒過幾天小資產階級的生活而不可得、泡在大英圖書館進行革命大業的傢伙。他是否享受過簡單的快樂,有過一段沒有異化的歲月?

夜讀馬克斯(二)

歷史上最偉大的畫家是誰?答案很簡單:第一是畢卡索,第二是梵谷。因為根據藝術品拍賣紀錄,前29張最昂貴的畫作,長壽的老畢獨拔九張,發狂的文生貢獻六張,兩人半有天下。 有人說等一等:北橋客你這庸俗的市儈,畫家的排名怎能這樣決定呢?畫家的開創性,影響力,作品的深度,創作的豐富,文化的特質,都要考慮呀,這些因素怎能用價格衡量呢?何況,就算要比價,也要跟收藏在博物館裡的寶貝比一比,才公平。 沒錯,世界上許多東西無法以價格衡量,但世界上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被帶到市場上定價。梵谷的"嘉舍大夫",1990 年以八千兩百五十萬美金賣給一位日本商人。這個天價到底反映了什麼價值?一個患癲癇症的畫家替小鎮醫生寫真,值這麼多嗎?值不值得,見仁見智;但有人出得起價,也願意出價,就成交了;於是梵谷的畫,有了交換價值(exchange value)。在市場上,交換價值是唯一的價值;所以北橋客對畫家的排名完全符合市場機能。我相信,對於出天價購畫的人而言,梵谷也僅具交換價值。 從這個例子,我們可以進一步探討馬克斯的異化理論。貿易(trade)是異化現象的主要推手,因為貿易這檔事,不僅是"以我所有、換我所無"的活動,更是一個決定價格的過程。在這過程中,人的內在價值被外在的交換價值取代。試分析如下: 首先,前一篇提到異化的先決條件是物化(objectification),也就是人的能力具體彰顯在勞動成果上;而且因為移情作用,人在勞動成果上看到一部分的自己。所以勞動者拿著產品到市場上販賣的時候,其實是拿自己一部分的生命來交易。既然是交易,就要買賣雙方兩造同意才能成交。所以我忍受風吹日曬辛苦種植的農產品,別人或許只肯賤價收購;我視做寶貝的創作,別人可能鄙為糞土。不管情願與否,勞動者眼看自己的產品在市場上轉變成交換價值。交換價值是市場機制決定的,與勞動者自己賦予的價值沒有必然關係;此種關係的疏離,是異化的第一步。 剛接觸市場機制的勞動者可能覺得錯愕、不平、沮喪,但如果外在環境短期內沒有改變,勞動者為了生存,便開始適應這個機制。這是異化的第二步:他轉而生產市場上賣得好的東西,並且用市場價格來衡量自己和別人的價值。這一轉變極為關鍵;人為了適應市場機制不知不覺將商品的價值內化(internalize),把人的價值化約為交換價值。於是工作不再是自我實現,而變...

夜讀馬克斯(一)

聽說馬克斯的《資本論》近來在日本大賣。 顯然這波全球資本崩盤弄得人心惶惶,大家如無頭蒼蠅,渴望聽到一點先知的聲音,才會翻出這種冷門書籍。 馬克斯吸引我的地方,是他的"異化"理論,alienation (其實就是疏離的意思)。一方面這是他的核心思想,確有獨到的洞見,一方面也顯出他的人道關懷;這應是馬克斯可以長存的貢獻。 異化,簡單的說,就是人和他所創造出來的東西,在關係上發生質變。這要舉例才容易說明。馬克斯首先關心的是"勞工"和"勞動成果"之間的異化。勞工是人,勞動的成果是物,是人花費腦力、氣力、時間所生產的東西。比如你嫻於木工,做了一張椅子給自己或家人使用,你會感到創作的樂趣和滿足。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兩件事: (一)你的能力,透過勞動,彰顯於具象的物體上。你親手做的椅子,是個人創作力具體的彰顯,所以它和市場上買來的椅子不同,因為有你的心血在裡面。此物,有一部分的你。馬克斯用 "物化",objectification,來代表這個過程;它是 alienation 的孿生兄弟,也是了解馬克斯思想的一個關鍵。 (二)椅子雖然是你做的,但是可供別人使用,因為它具備某種普遍使用價值。使用價值不是單由生產者所賦予的,別的使用者也可以加添或修改,這是異化的第一個端倪。一則,人所創作的物品可以滿足他人需要,所以成為我與他人溝通的一個工具(比如送塊自己烘烤的蛋糕給新鄰居聯絡感情);二則,它似乎擁有自主意志。開始超越原創者的掌握。 如果覺得以上所言太過理論,容我再舉個例子。比如我寫部落格,不為生計,也沒有人逼稿,愛寫就寫,旨在表達自己。寫的文章雖不見得好,卻是自己的心血。我的思想、情感,透過文字而具體的呈現;文章不是我,但是有我,這便是 Objectification. 文章發表後,若得到共鳴,表示它具備某種普遍價值,可以滿足讀者理智或情感的需要,成爲我與他人的溝通工具。但是溝通工具因爲具有普遍價值,卻可能反過來凌駕我,成為主宰我寫作方式的一個標準。 根據馬克斯的說法,自己伐木造椅子的個體戶,或是逍遙創作又自戀的部落客,是處在幸福的、充分自我實現的人生狀態。如果人可以自足的過日子、與別人老死不相往來,異化理論是不會出現的。問題出在貿易(trade)這檔事。當人一開始與別人交換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