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October 15, 2009

狗與劍

(一)
最近認識了幾位有意思的大陸朋友,從他們口中聞得幾個新鮮詞彙,比如大陸企業崇尚的“狼性文化”及“亮劍精神”。 這些詞彙經他們解釋後我略明所以,卻未能悟其精髓,於是有人建議我看一齣戲,戲名就叫《亮劍》,是大陸中央電視臺2006年播出的電視劇。

《亮劍》的主角是個八路軍團長李雲龍,典型的草莽英雄,“要錢沒有,要命也不給,” 勇悍機詐,頗帶匪氣。他打仗不按牌理出牌,故雖屢建奇功,卻常因忤逆上級而落了個功過相抵。這人的性格據說就是亮劍精神的代表,他的名言是:“當軍人要有一股氣勢,要有一股拼到底的勁頭,就像一個劍客,和對手狹路相逢,他發現對方是天下第一劍客,這時候他明知是死,也必須亮出寶劍,沒有這個勇氣就別當劍客。倒在對手的劍下不丟人,那叫雖敗猶榮 ... 狹路相逢勇者勝,逢敵必亮劍,絕不含糊。”

李雲龍和幹部分析戰法,說:“我就是一只蚊子也要叮出他一管血來。” 對剛吃了敗仗的士兵精神講話,說:“弟兄們,知道我李雲龍喜歡什麼嗎?我喜歡狼。狼這種畜生又兇又滑,尤其是群狼,老虎見了都要都怕三分。... 咱們是野狼團,一群嗷嗷叫的野狼;在咱狼的眼裡,任何叫陣的對手,都是我們嘴裡的一塊肉。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咱野狼團什麼時候改善生活啊,就是碰上(日本)鬼子的時候。” 語畢,眾兵咧嘴哄笑,仿佛肥肉已到嘴邊 ...

(二)
“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這句話倒讓我想起一條狗。

狗名巴克(Buck),因小說家傑克倫敦(Jack London)替牠作傳而名留史冊。巴克本來在加州米勒法官的大宅子裡曬太陽,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十九世紀的尾巴,阿拉斯加發著淘金熱,對巴克這類體格壯碩有聖伯納血統的大狗需求孔急。一天巴克被欠債缺錢的園丁偷走賣給狗口販子,命運驟變,流落到酷寒的極地拉雪橇。牠開始領略棍棒和利牙的生存法則,套上韁繩千里跋涉,從事著似無止境的苦役。

後來的故事大家都曉得:嚴峻的生存環境激發了巴克的鬥志,原始的血液在生死相搏的時刻加速奔流;牠活了下來,並回應野性的呼喚,成了狼群的首領。

所以狗行千里也未必就注定吃一輩子的屎;若是狹路相逢被迫亮劍僥倖不死,便是脫胎換骨之日。

(三)
別以為《野性的呼喚》講的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道理。這道理和生命一樣古老,不需廢話。巴克的故事,其實講的是文明與野蠻之間的微妙關係。

文明的特徵是秩序規範,野蠻則恰與其相反。但是文明人只是循規蹈矩,其道德不見得比野蠻人高尚 - 文明人當久了,常不知不覺在這點上產生混淆,誤以為複雜的規範等於道德。文明與野蠻總在互相顛覆。從古以來人類社會就為一股莫名而強大的力量牽引,嚮往著秩序,朝文明的方向前進。可是文明發展到一個高度,每每窒息停滯,這時又寄望野蠻來拆毀精巧太過而散發腐敗氣息的文明。

社會如此進展,人又何嘗不是?其實,文明與野蠻雖互相顛覆,可也一直互相渴望;雖彼此敵視,卻又互予對方可趁之機。常常,文明中散發的野性,最震懾人;野蠻中流露的溫文,最具魅力。

(四)
所以,是什麼喚醒了巴克,這隻陪米勒法官的兒女打獵散步、冬日躺在壁爐邊烤火的馴良家犬?

巴克剛學拉雪橇的時候,先是觀察到韁繩似乎有一種魔力,能使原本懶洋洋的狗兒忽然變得興奮積極機警起來。這令巴克大為驚訝:

  The toil of the traces seemed the supreme expression of their being, and all that they lived for and the only thing in which they took delight.(韁繩之下的勞苦似乎是狗兒們表達存在的終極方式,是牠們活著的目的和唯一的快樂)。

按理說韁繩是奴役狗群的工具,群狗應恨之入骨才對;可是韁繩所代表的鮮明的目的、或者說不容懷疑的工作理性,逼牠們趨近極限激發潛能。這種挑戰極限發揮潛能的快感讓狗兒食髓知味,以至於牠們竟開始認同韁繩,於是套上韁繩的狗隊遂超越了狗兒的個別存在,改變了狗兒生命的意義。

韁繩下雪地中的奔波對巴克的成長而言極為重要。它是從文明回歸原始的一個過渡,若缺少這個過渡,巴克不可能變成狼。狗隊的法則簡單粗糙,淘汰殘酷,存活下來的狗兒便自然和狼相差不遠了。巴克與狗群首領史必滋決鬥的那日,率領群狗在雪地上追殺一隻野兔:

  He was mastered by the sheer surging of life, the tidal wave of being, the perfect joy of each separate muscle, joint, and sinew in that it was everything that was not death, that it was aglow and rampant, expressing itself in movement, flying exultantly under the stars and over the face of dead matter that did not move.(牠被翻騰洶湧的生命征服了 - 生命,如怒潮般的存在,從每一股肌肉、每一道關節、每一條肌腱湧出無上的快樂。這一切正是死亡的對頭,閃亮而恣意,在行動中彰顯自己,在繁星之下及無生不動的物質之上雀躍飛馳)。

繁星之下、無生的冰雪大地之上,唯一的生命跡象是脫韁的奔跑!

(五)
本來要講亮劍的人卻扯到拉雪橇的狗去了。你看我一味歌詠野性,好似文明就注定軟弱無力。別忘了我在前頭說過:文明並不比野蠻道德,它只是比較規矩,不輕易亮劍;或者比較細膩,人家亮劍了你還不知道,莫名其妙就給整掉了。

電視劇《亮劍》突顯草莽英雄衝鋒前進的霸氣,多了幾分浪漫。小說《亮劍》就比較悲涼:英雄亮劍替人打天下建王朝之後,卻在文革期間被玩弄文字遊戲的人整到自殺身亡。衝鋒性格與機巧文明總是格格不入,注定要鬧悲劇。電視劇《亮劍》以激發軍人魂魄為主旨,所以引人感傷的下半場就不拍了。

(六)
做狗還是做狼?封劍還是亮劍?很難說,各有其學費和代價。我從職場領悟的心得是:如果劍未磨利,藏拙為宜,免得出師未捷身先死。若劍已磨利,則應適時出鞘,斬幾隻囂張傲慢沒真本事的臭蛇蠢豬揚名立萬,讓別人對你肅然起敬,教那些阿貓阿狗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出劍之後有兩個副作用要留意:一是高處不勝寒,朋友可能變少;二是樹大招風,敵人可能變多。不出劍呢難道一直讓人瞧扁了?人在江湖無成算,狹路相逢會有時,該拔劍的時候就拔劍吧。

江湖走久了,再利的劍也會生鏽,這時應避免正面攻堅,必要時露個劍芒一閃即逝,搞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派頭;尤其不可戀戰,免得現出疲態毀了一世令名。當然有更高段的過氣劍客,劍早腐蝕,卻搞個劍訣劍法賣給初出茅廬的年輕劍客,這本領就真叫我仰之彌高了。

Sunday, April 5, 2009

雞蛋的另一個名字

朋友寄來一個連結,其中提到村上春樹得到今年的耶路撒冷文學獎,並於2月親赴耶城領獎致辭。我讀了他的演講稿之後,思緒紛至沓來。

村上的講題為“總是和雞蛋站在一邊 Always on the side of the egg.” 他說:「若要在堅固的高牆與砸在牆上的雞蛋之間作選擇,我永遠會選擇站在雞蛋那一邊。... 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是一顆雞蛋。我們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靈魂,裝在脆弱的蛋殼裡。我是如此,諸位也是一樣。我們每個人也或多或少,必須面對一堵高牆。這堵高牆的名字叫做體制(the System)。體制本該保護我們,但有時它卻自作主張,開始殘殺我們,甚至教唆我們以冷血、有效、系統化的手段殘殺別人。... 我寫小說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發掘彰顯個體靈魂的尊嚴。故事的目的在於提出警訊,像一道照妖的光束般鎖定在體制上,以免它桎梏我們的靈魂、貶低靈魂的意義。」

村上講得很真誠,可是他忘了提醒一點:如果你貼近體制的高牆仔細看,你會發現那牆是一個個雞蛋砌成的。每個蛋殼裡貼了一張人臉,有的歡樂,有的黯然,有的興奮,有的呆滯,有的擠眉弄眼,有的沉鬱嚴肅。然後你發現自己的臉也嵌在牆上;你先是一陣錯愕,旋即恍然一悟,立刻結束牆外的神遊回到牆上去,拍拍胸口慶幸自己屬於堅強,不屬於脆弱。那些無牆可歸的雞蛋,則繼續留在牆前哭泣;你俯視這一切,心懷憐憫,憐憫他們不是牆的一部分。

我不是批評村上,其實我應該是喜歡他的。我說“應該”,因為我好像沒讀過他的小說,對他的印象來自多年前刊在《文藝春秋》的一篇隨筆,寫他與妻子認識的經過。他說當初挑選太太的必要條件是長女,理論是:日本長女從小在威權霸道的父親薰陶之下,早已習慣了兇巴巴的臭男人,所以最溫柔最逆來順受。依據此選妻標準,他認識太太不久確定她是長女之後,馬上就求婚。當然村上是開玩笑的,他很愛太太,曾說“這世界上除了我太太之外,我一無所有”。 話說回來,那篇隨筆是村上春樹寫的嗎?根據我不可靠的記憶,我搞錯人的可能性約有30%。要是如此,那就奇怪了:我怎麼會知道村上春樹這號人物?因此那篇隨筆一定是他寫的。不管怎樣,我覺得他的使命感很強,也佩服他的觀察。

言歸正傳。我要說的,是人道精神的侷限。或者換一個說法,我想告訴你的,是雞蛋的另一個名字。

金融風暴來襲,公司紛紛裁員。看到同事被解雇,兔死狐悲感同身受,那是人道精神,可是你隱隱慶幸自己暫時逃過一劫。除非銀行裡已有巨額存款或家有恒產,我還沒聽說有人主動要求被解雇,為了和雞蛋站在一邊。

經濟嚴重衰退,成千上萬的人失業。因為商業世界的激烈競爭和全球分工,有些工作一去不復返,意味著有些人一旦失業就等於被淘汰、被迫往社會經濟的下層移動。我認識一些這樣的人,但慶幸自己還不是其中的一員;不,我絕不能成為其中的一員,不進則退,我要努力適應新的經濟模式,最好還有點閑錢玩玩股票享受網路經濟的果實。我同情那些被淘汰的人,但我不會主動往下層移動,為了和雞蛋站在一邊。

你聽說過關心過 Darfur 嗎?2003年發生在蘇丹的內戰,約20-50萬人遭到滅族式的屠殺,三百萬人流離失所。不太清楚?沒關係,坦白告訴你,我也只留意過兩次,一次是前年暑假帶孩子到MIT參加營會,在張貼社團活動的佈告欄上看到報導。一次就是現在為了寫這篇文章,到 Wikipedia 查死亡人數。確實是件駭人聽聞的慘事,但距離太遙遠了,而且是非洲人殺非洲人;我搖搖頭嘆口氣,連一毛錢都沒捐過,更別說要和雞蛋站在一邊。

或者,你上歷史課讀過亞美尼亞大屠殺(Armenian Holocaust)嗎?沒錯,Holocaust 這字不是猶太人的專利。事情發生在1915年,一次大戰正酣,奧圖曼帝國(土耳其的前身)開始有系統的滅絕境內的基督徒 - 主要是亞美尼亞人;估計約有一百五十萬人遇害。一百五十萬人是多少呢?一次大戰戰死的歐洲士兵有八百萬人,與黃巢的戰績相輝映,戰後1918年的流行性感冒又造成全球至少五千萬人死亡。你嘆口氣,唉,早年人命不值錢啊!不過人類的生命力強悍,很快就補上來了,而且後來居上。別再提上世紀的慘事,亂破壞氣氛的,雞蛋不是咱砸破的,是吧,好好活著最重要。

對不起,我真是不識相。我的意思不過是,要和雞蛋站在一邊,其實有點天方夜譚。我們最多最多只能做到,從牆上的蘿蔔坑裡(如果還有我們一席之地)看著落單的、孤立無援的雞蛋,掉幾滴眼淚。另外一種情況是,如果我們不幸成為無牆可歸的雞蛋,就要設法聯合其他境遇相似的雞蛋,築起我們自己的牆,給原來那面欺負我們的牆一點顏色看看。

於是以色列人亡國兩千年,被希特勒屠戮六百萬人,1948年復國,然後出現了巴勒斯坦難民。昨天的雞蛋是今天的體制,今天的體制是明天的雞蛋。誰能告訴我雞蛋真正的名字?全世界有六十億顆雞蛋,誰能告訴我有幾個人會在乎我的名字?

我敢打賭,就連村上春樹也不知道答案。

但村上是誠實的作家,他沒說自己知道答案,只說我們得緊盯著體制。那麼,就看看瞧瞧吧,但你看到了什麼?這跟從什麼距離用什麼光學大有關係。像我,最近花錢給單眼相機換了新鏡頭,拍的相片清楚多了。就看看吧,只是別瞎說你知道雞蛋的名字。

Sunday, January 25, 2009

文明的守望者


這幀照片攝於2003年4月。六年前全家重遊華府,沿著櫻花盛開的泰德湖(Tidal Basin)走呀走無意間晃到羅斯福紀念館。上一世紀末我們駐足華府附近念書,一住五年,玩過許多地方,卻仍有擦身而過之地,這是其中之一。紀念館其實緊鄰傑弗遜紀念堂,不知怎麼當年竟錯過了。

紀念館是露天的,位於泰德湖和波多馬克河之間。一面面約二人高的石壁上鐫刻了羅斯福的名言,間以雕塑、流泉。春和景明之際,花樹鮮美之城,我在其間徘徊,竟有朝聖的心情。腳踏之地,是一塊文明的聖地。高貴、堅強、溫柔。高貴、堅強、溫柔,也是這尊羅斯福像給人的感動。一位捍衛高尚文明的戰士,神情有點疲累,但仍堅定的守望。旁邊的小狗名曰Fala, 仗了主人的名氣,曾有世界第一名犬之稱。摸著Fala的是小兒, 時年八歲,稚態可掬。

六年前大兒小兒都還是小學生;憨跳年紀,不管什麼紀念館里程碑,對他們而言都是遊樂場。無憂的歡樂屬於兒童,歷史的沉重屬於大人,本該如此。貧苦人民,昔日牽繫著羅斯福溫柔的目光;不知世事的兒童,今日仍庇蔭於羅斯福的宏模之下。為此等文明大匠立碑,不亦宜乎?

石壁上刻的句子是:
The test of our progress is not whether we add more to the abundance of those who have much; it is whether we provide enough for those who have too little.

像極了老子的話: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馬克斯對原始資本主義的批判,具有銳見。現代資本主義多已注入社會公義、公民參與的精神。凡任憑自由市場狂飆、不知適度節制的社會,一定會被貪婪的市場怪獸反噬。這篇有關羅斯福的短文,加上舊照,權當《夜讀馬克斯》的收尾吧。但願美國的自由民主社會發揮韌性和創造力,再生扭轉乾坤的命世英豪!


Friday, January 23, 2009

渡河的時刻


美國總統歐巴馬就職了。一個美國同事說,就他記憶所及,從卡特以來的歷屆總統,沒見過有誰背負了這麼高的期望。的確如此,所以有人提醒,別把他當成彌賽亞。

美國人民的期待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次的經濟危機已經升級到文明興衰的層次;我也希望他的就職演說能從這個角度著眼。聽完了演說,大體上沒有失望,但是心中卻是五味雜陳。人面對真相的時候,情緒總是複雜的:一方面想要知道真相;但是一旦別人將真相全盤托出,又埋怨他太殘忍、話說得太重。這正是我的感覺;一方面佩服歐巴馬,面對現場上百萬在寒風中觀禮的群眾,敢當頭澆他們冷水,從頭到尾神色凝重的談情勢之險峻、責任之重大,沒有一點拍拍肩膀摸摸頭的表示。一方面,聽到他引用歷史名言做信心喊話,又不免胃腸揪緊、脊背發涼:

Let it be told to the future world, that in the depth of winter, when nothing but hope and virtue could survive, that the city and the country, alarmed at one common danger, came forth to meet [and to repulse it].

這段話引自 Thomas Paine, The American Crisis, Part I. Thomas Paine 寫這本名為“危機”的小冊子的時候,正是1776年底美國革命情勢最惡劣之際。華盛頓的軍隊不敵英軍主力,10月從紐約撤退,屢戰屢敗,先退到紐澤西,12月初被迫渡過德拉瓦河(Delaware River),退守賓州。他只有五千士兵,其中三分之一是不能作戰的傷兵。後勤吃緊,援軍不至,更讓他頭大的是:年底徵兵令就要到期。眼看戰局沒有起色,大部分的士兵無心戀戰,已經做好散伙回鄉的打算。七月份才慷慨激昂宣告獨立,難道不到半年革命就要夭折了?

華盛頓沒有辦法,只好搞振興方案(stimulus package)。Thomas Paine 的小冊19日才出版,華盛頓第二天就拿來做政戰教材,向全軍信心喊話。然後他決定行險,在聖誕節反攻,於雪雹冰流中強渡德拉瓦河;沒想到行險成功,在紐澤西連打兩個小勝仗,全軍士氣大振,這才穩住了革命的陣腳。

如今歐巴馬也沒有辦法,所以他的振興方案和華盛頓的很像,也包括兩部分:一、信心喊話,二、行險反攻,希望能止住帝國崩潰的陣腳。你聽他怎麼說的:

America. In the face of our common dangers, in this winter of our hardship, let us remember these timeless words. With hope and virtue, let us brave once more the icy currents, and endure what storms may come. Let it be said by our children's children that when we were tested, we refused to let this journey end, that we did not turn back, nor did we falter; and with eyes fixed on the horizon and God's grace upon us, we carried forth that great gift of freedom and delivered it safely to future generations.

用白話翻譯出來,就是:“今天和當年渡德拉瓦河的那個冬天一樣冷,眼前一樣是雪雹冰流。兄弟們,拿出你們的勇氣,別放棄希望,做一個過河卒子,賣命向前,傳下自由的火種,讓後世子孫瞧得起我們。天佑美國,衝啊!”

這聲 battle cry, 呼喚美國人重燃立國之初冒險犯難不畏艱險的精神,為文明的延續盡一份責任。真的到危急存亡之秋了,我的胃腸揪緊、脊背發涼。


【註】文中所謂的美德(virtue),其實就是勇氣,因為西諺有言,經歷考驗的時候,勇氣是僅存的美德:Courage is not simply one of the virtues, but the form of every virtue at the testing point (C.S. Lewis).

Wednesday, January 14, 2009

夜讀馬克斯(二)

歷史上最偉大的畫家是誰?答案很簡單:第一是畢卡索,第二是梵谷。因為根據藝術品拍賣紀錄,前29張最昂貴的畫作,長壽的老畢獨拔九張,發狂的文生貢獻六張,兩人半有天下。

有人說等一等:北橋客你這庸俗的市儈,畫家的排名怎能這樣決定呢?畫家的開創性,影響力,作品的深度,創作的豐富,文化的特質,都要考慮呀,這些因素怎能用價格衡量呢?何況,就算要比價,也要跟收藏在博物館裡的寶貝比一比,才公平。

沒錯,世界上許多東西無法以價格衡量,但世界上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被帶到市場上定價。梵谷的"嘉舍大夫",1990 年以八千兩百五十萬美金賣給一位日本商人。這個天價到底反映了什麼價值?一個患癲癇症的畫家替小鎮醫生寫真,值這麼多嗎?值不值得,見仁見智;但有人出得起價,也願意出價,就成交了;於是梵谷的畫,有了交換價值(exchange value)。在市場上,交換價值是唯一的價值;所以北橋客對畫家的排名完全符合市場機能。我相信,對於出天價購畫的人而言,梵谷也僅具交換價值。

從這個例子,我們可以進一步探討馬克斯的異化理論。貿易(trade)是異化現象的主要推手,因為貿易這檔事,不僅是"以我所有、換我所無"的活動,更是一個決定價格的過程。在這過程中,人的內在價值被外在的交換價值取代。試分析如下:

首先,前一篇提到異化的先決條件是物化(objectification),也就是人的能力具體彰顯在勞動成果上;而且因為移情作用,人在勞動成果上看到一部分的自己。所以勞動者拿著產品到市場上販賣的時候,其實是拿自己一部分的生命來交易。既然是交易,就要買賣雙方兩造同意才能成交。所以我忍受風吹日曬辛苦種植的農產品,別人或許只肯賤價收購;我視做寶貝的創作,別人可能鄙為糞土。不管情願與否,勞動者眼看自己的產品在市場上轉變成交換價值。交換價值是市場機制決定的,與勞動者自己賦予的價值沒有必然關係;此種關係的疏離,是異化的第一步。

剛接觸市場機制的勞動者可能覺得錯愕、不平、沮喪,但如果外在環境短期內沒有改變,勞動者為了生存,便開始適應這個機制。這是異化的第二步:他轉而生產市場上賣得好的東西,並且用市場價格來衡量自己和別人的價值。這一轉變極為關鍵;人為了適應市場機制不知不覺將商品的價值內化(internalize),把人的價值化約為交換價值。於是工作不再是自我實現,而變成追求市場利潤;不再是自發有創意的個人活動,而只是滿足市場需求的求生手段。資本主義火上加油,使經濟規模擴大、商品量產、利潤集中,勞動力淪為失去面孔的一筆製造成本。生產自動化與貿易國際化則使得勞動力更加容易替代、容易購買;人變成和商品一樣,會過期、可取代、可丟棄。

產品、市場、資本,原是人創造的,竟然反客為主,讓人作它的奴隸。系統化的機制是人類思考勞動的產物,結果它站到了人類的對立面,主宰人類 - 所謂"作法自斃",這是異化的第三步。在完全異化的生產關係中,勞動者與產品的關係徹底疏離;受生產關係宰制的人,無法從工作中得到滿足;他愈辛勞工作,愈是增強宰制他的力量,愈覺得自己無價值。就連資本家也是異化的犧牲品,因為他壓榨別人的工作成果以累積財富,以交換價值為唯一的價值,他的價值全是外來的。異化現象的極致,就是人的價值完全由外在的關係決定,無人倖免。

馬克斯大概是第一位把異化現象說清楚的人;他對資本經濟下勞工的異化特別關心,所提出的理論也專注於批判資本之惡。但是異化絕對非資本主義的專利。在我看來,異化的現象是如此普遍貫穿人類的歷史,以致我不得不認為它是人類集體活動的共同特徵。人的集體行為有一個塑造 Super Being 的傾向。Super Being 可以是資本、企業、國家、宗教團體,或多或少皆是反客為主的非人怪物。其非人意志,所謂經濟成長、企業目標、國家利益、宗教規條,一旦形成氣候,就無情的運行,以百姓為芻狗。而每一次人類集體的反抗,不過是發展出另一個 Super Being 取代舊的 - RESISTANCE IS FUTILE【註一】, 人類的終極困境從沒獲得解決。

或許我們該問:何謂人的內在價值?這其實是最重要的問題。純物質主義者會譏笑這問題毫無意義,就如同問"宇宙的內在能量是多少"一樣沒有意義,因為能夠觀察到的能量都是交互作用的能量。人也是一樣,只有交換價值可以測量。很簡單嘛,你不露一手,我怎麼曉得你的本事?我只能透過交換的機制來認識你的價值。

所以,與其反抗,還不如接受純物質主義者的觀點,承認人只有交換價值,所謂內在價值則是不存在(至少是無法證明)的東西。但這是阿Q的想法;否認困境的存在不等於困境的消失。沒有一個正常人會接受他的價值僅等於工資、或僅等於別人的評價。人之為人,總還有點什麼,是外在關係奪不去的。

這個"什麼",在馬克斯的心目中,是人的自我實現,即人與生產活動、生產成果的水乳交融。但這種狀態動物已經達到了!馬克斯了解這點,卻又不甘心。由此看來,馬克斯的確關心人的內在價值,但是他的自我實現說和歷史進化論則近乎玄學【註二】。所以儘管他聲嘶力竭的倡導無神論、唯物論,我倒覺得他像個唯心的"神學家",因為他的淑世情操不同於純物質主義者的冷漠,他使用的語言也具有宗教性的熱忱和宣告【註三】。


【註一】這是電視影集《星艦迷航 Star Trek》中 Borg 的名句。Borg 是人被扭曲改造後的生化機器人,只有集體意識,無個體意識。Borg 是科幻影片最深刻的創造之一,直接指陳人類的異化。

【註二】羅素(Bertrand Russell)說:"Broadly speaking, all the elements in Marx's philosophy which are derived from Hegel are unscientific, in the sense that there is no reason whatsoever to suppose them true." (Se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註三】羅素也這麼認為:"Marx professed himself an atheist, but retained a cosmic optimism which only theism could justify." (Also se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Friday, January 9, 2009

夜讀馬克斯(一)

聽說馬克斯的《資本論》近來在日本大賣。 顯然這波全球資本崩盤弄得人心惶惶,大家如無頭蒼蠅,渴望聽到一點先知的聲音,才會翻出這種冷門書籍。

馬克斯吸引我的地方,是他的"異化"理論,alienation (其實就是疏離的意思)。一方面這是他的核心思想,確有獨到的洞見,一方面也顯出他的人道關懷;這應是馬克斯可以長存的貢獻。

異化,簡單的說,就是人和他所創造出來的東西,在關係上發生質變。這要舉例才容易說明。馬克斯首先關心的是"勞工"和"勞動成果"之間的異化。勞工是人,勞動的成果是物,是人花費腦力、氣力、時間所生產的東西。比如你嫻於木工,做了一張椅子給自己或家人使用,你會感到創作的樂趣和滿足。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兩件事:

(一)你的能力,透過勞動,彰顯於具象的物體上。你親手做的椅子,是個人創作力具體的彰顯,所以它和市場上買來的椅子不同,因為有你的心血在裡面。此物,有一部分的你。馬克斯用 "物化",objectification,來代表這個過程;它是 alienation 的孿生兄弟,也是了解馬克斯思想的一個關鍵。

(二)椅子雖然是你做的,但是可供別人使用,因為它具備某種普遍使用價值。使用價值不是單由生產者所賦予的,別的使用者也可以加添或修改,這是異化的第一個端倪。一則,人所創作的物品可以滿足他人需要,所以成為我與他人溝通的一個工具(比如送塊自己烘烤的蛋糕給新鄰居聯絡感情);二則,它似乎擁有自主意志。開始超越原創者的掌握。

如果覺得以上所言太過理論,容我再舉個例子。比如我寫部落格,不為生計,也沒有人逼稿,愛寫就寫,旨在表達自己。寫的文章雖不見得好,卻是自己的心血。我的思想、情感,透過文字而具體的呈現;文章不是我,但是有我,這便是 Objectification. 文章發表後,若得到共鳴,表示它具備某種普遍價值,可以滿足讀者理智或情感的需要,成爲我與他人的溝通工具。但是溝通工具因爲具有普遍價值,卻可能反過來凌駕我,成為主宰我寫作方式的一個標準。

根據馬克斯的說法,自己伐木造椅子的個體戶,或是逍遙創作又自戀的部落客,是處在幸福的、充分自我實現的人生狀態。如果人可以自足的過日子、與別人老死不相往來,異化理論是不會出現的。問題出在貿易(trade)這檔事。當人一開始與別人交換創作成果,事情就變味了。

異化是如何發生的呢?(或者說,部落客是如何從伊甸園墮落的呢?)


【註】異化:Estranged Labor, from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of 18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