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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2012

大內高手

韓非的《說難》,學校裡不教,但其精髓凡人情練達之士都頗為通曉。它是中國文化的基石之一,卻沒被選為文化基本教材,實在辜負先賢。有志之士,對此篇學而時習之,必能逐漸洞察人心、知曉利害之機;心領神會後,不妨運用於工作場合,退可以揣摩上意、明哲保身;進可以因勢利導、升官發財。筆者不敏,年少誤於孔孟玄學;如今務實去虛,特以白話闡述此文化瑰寶,與讀者互相切磋。 【君心隔肚皮】 向君主進言是件困難的事。困難之處,並非因為說客學養不足難以言之成理,或者欠缺辯才難以闡明意思,或者缺乏氣魄難以放膽陳述。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困難。真正的困難,在於如何讓所進之言契合君主的心理。 舉例言之。君主若喜歡名聲,而你動之以厚利,他會鄙視你格調低下。君主若喜歡厚利,而你動之以名聲,他會覺得你好高騖遠不切實際。若君主骨子裡好利,表面上卻裝作喜好名聲,那麼,如果你說之以名聲,他會佯裝接納,實際上卻因無利可圖而疏遠你;但如果你說之以厚利,他會竊竊採用,表面上卻必須維護虛名而摒棄你。這些竅門,不可不細細體察。 【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凡事保密則成,洩密則敗。洩密的情況有許多種。比如,你本無心洩密,但無意中道出了君主不欲人知的隱情,如此你就身處險境。又如,君主用一件事來掩飾另一件他真正想做的事;你不僅知道他表面的作為,並且知道他內心的企圖,如此你就身處險境。你替君主規劃一項特殊任務,卻被外面的人揣測到了,事情雖不是你洩露的,但君主一定會懷疑你,如此你就身處險境。和君主的關係還不夠深厚,就交淺言深知無不言;這時,你的主張如果被採用而有成效,他不會記得你;反之,如果施行失敗了,他會不信任你,如此你就身處險境。君主犯了錯,你大張旗鼓用禮義的標準去撻伐他讓他難堪,如此你就身處險境。君主的計策奏效而想自我表彰一番,但因你參與了謀劃使得他無法獨攬功勞,如此你就身處險境。勉強君主去做他做不到的事,阻止君主不讓他去做心之所好不能停止的事,如此你就身處險境。 【兩面不是人】 在君主跟前議論朝廷重臣,他認為你存心挑撥君臣關係;若是議論地位卑微的小臣,他認為你有意炫弄權勢。談論君主所愛的人,他認為你在拉交情;談論君主憎惡的人,他認為你在試探他。你若言簡意賅,君主聽不懂反罵你口舌笨拙;你若鉅細靡遺旁徵博引,他聽煩了反怪你抓不住重點。你省略詳情而僅陳述大意,他反而以為你怯懦怕事不敢抖出事情底細...

清廉不是正常狀態

近聞某弊案重創政府的清廉形象。有史以來,華人的政府似乎一直以清廉為目標。所謂“廉吏”,中國史家必大筆標榜;一介不取兩袖清風而啼飢號寒的“廉士”,總不乏有人替他立傳。遠的不說,香港在英國治下最出名的“廉政公署”,是市井相傳歌而頌之的傳奇;新加坡的廉政也聲名遠播,成為華人楷模。清廉在華人文化之稀有難得,大概僅次於傳說中的龍鳳麒麟等祥瑞之兆。故而“清廉”一詞,在吾人源遠流長的語彙中高居廟堂、佔有獨特的地位。 但華人極為精明;吾人心裡不相信清廉之可能,正如不相信祥瑞之兆一樣。華人又極迷信,對若存若亡的東西一向保持寧可信其有的兼容並蓄態度,所以龍鳳依舊呈祥,清廉依然可敬。 此敬,乃敬而遠之的意思。與清廉對應的是貪污(講究對仗的話,該說“污貪”)。水清無魚的道理,華人自認深得三昧;至於貪污,那是被抓到之後的說法。被抓之前,乃世事洞明的學問、人情練達的文章。 (其實水清未必無魚;筆者最近從夏威夷回來,發現水很清魚也很多。水濁魚多,大概是幾千年在泥沼捉魚的經驗總結)。 筆者不敏,去華就夷多年,頗習西夷之語,卻找不到對應清廉之詞。該歸咎我才學淺陋。夷語形容詞有 upright, clearn, righteous, honest, virtuous, impeccable,名詞有 integrity, honesty, incorruptibility, purity, rectitude, probity, 卻無一足以傳達“清廉”之意。反倒是 corrupt 一詞與中文的“腐敗”心心相映。 腐敗,意味著從一個正常運作的狀態墮落了。所謂正常運作的狀態,在夷狄的觀念中,通常指某種契約關係的滿足。違約 - 不管是和尚不撞鐘,或者當官盜公款 - 便是腐敗。筆者以為,夷語並不給“正常狀態”加上道德的冠冕;正常就是正常,車跑舞跳,機器運轉,沒必要嚷嚷。不正常了,才口誅筆伐。 清廉一詞,並沒有指點出什麼該是正常狀態。在華人模模糊糊地想像當中,腐敗應該有個對立狀態,故捏造出清廉一詞。但華人已在腐敗的現實中生活了幾千年,老早以爲正常。

傅立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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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機系出身的人,多半會崇拜傅立葉(Fourier)。傅立葉轉換,傅立葉系列,幾乎是我們如影隨形的工具。 傅立葉的數學表達純粹深刻的洞見:世界由不同頻律的元素所構成的,看來複雜的現象,實乃無數不同的頻率重疊紛呈的效果。我們在時間的軸線上觀察世界,覺得紊亂無緒;一旦透過傅立葉分析,便會發現隱藏其中的頻率元素。 這些頻率元素各唱各的調,你可以調整它們的強度或次序,產生五光十色,但無法改變其本質。好像合唱或交響樂,各部或各樂器也是各唱各的調;指揮家調整各部聲音的大小、統一基本節奏,但無法改變各部的音質。 傅立葉的分析也影響我們對空間的認識。世界雖充滿複雜的圖像,實乃由無數基本的形狀,也稱為“模態”,所構成。不論是池塘的漣漪、振動的琴弦、物質中電子的運動、或雷射光子的波動,都有其基本形狀。其中有一個重要觀念,即有限的空間是形成模態(mode)的必要條件。這個觀念比較難以自然語言闡述。或許再以琴弦為例。一條兩端固定的琴弦,它所處的空間受到明顯的規範。當琴弦被激發時(比如被彈琴者的手指撥弄,或被琴錘敲擊),它會發出特定的音調,音調高低及音質與琴弦的長度質量張力等有關。用連續高速攝影,就可看到琴弦振動的形狀。但如果把固定琴弦的端點鬆開,它就發不出特定的聲音;也就是說,模態消失了。 如下兩段影片,清楚地顯示聲音的形狀: 我們固然必須撥動琴弦才能看到模態,但模態似乎是本來就存在的、本質性的東西。琴弦或鼓面,有無限多的模態;以不同的頻率激發,可使它表現出某種模態,但激發本身並不能決定模態。琴弦一拉緊,鼓一做成,模態就定了。 傅立葉的分析是一個工具,幫我們發現隱藏於時空現象中的特徵。但這工具是如此完美,讓人不得不懷疑現象之虛幻,而接受模態之實在。 學人文歷史哲學政治的人,不知是否認識傅立葉?若認識,一定會產生有趣的交感。我們經歷的時空受限,有始有終,有邊界疆域;而人事現象錯綜複雜,亂人耳目;我猜想,學者也會同樣渴望傅立葉式的洞見。 就拿歷史來說吧。空間的制約,豈非決定歷史發展的根本因素?何處有河,何處有谷,何方依山,何方傍海,決定了聚落之形成,以及交通遷徙的方式。歷史的組成元素,就是人群的生存意志在空間的限制下發展成獨特的模態 ,即所謂制度文化習俗民族等東西。人群的模態是如此的獨特,一旦形成後便幾乎各唱各的調,影響至今,在世界各地存在,在每一...

呆若木雞的談判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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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九斤雞,攝於 Napa Valley 的城堡酒莊 (castello di amorosa);被酒莊當成寵物,只養不殺,倒是顧盼自雄得很,不時昂首啼叫。 最近換了工作,開始接觸與供應鏈管理有關的業務。上週參加了兩天“談判技巧”的訓練課程,課程中提到許多溝通方法,其中一項是“沉默的力量”。剛好最近讀莊子,看到《達生篇》呆若木雞的故事,覺得頗有互相印證之處。 話說有個人叫紀渻子,負責替齊王養鬥雞。齊王每十天就來詢問進度。頭十天,鬥雞大呼小叫、自以為了不起。再過十天,鬥雞冷靜了些,但仍會被四周的聲音影像所激動。又過十天,鬥雞不再有多餘的動作,但目光依然如劍、氣勢依然逼人。紀渻子告訴齊王,鬥雞還沒準備好。過了最後十天,齊王又來詢問。紀渻子答道:“差不多可以了。別的鬥雞雖來挑釁,牠也無動於衷,看來就像一隻木雕的雞。牠的內在精神已經全備,別的鬥雞看到牠這樣子,都不敢應戰,馬上反身逃走”。 紀渻子培養鬥雞的方法是否實用,不得而知。但莊子的故事皆有天外之意,不可拘泥字句去了解。木雞的制勝之道,不在於貌似呆滯的外表,而在於英華內斂的精神、蓄勢待發的態勢、觀照全場的格局。我們需留意到木雞的養成教育,牠不是天生的木雞;一隻天生的木雞不值得培養。牠有銳氣,但急於表現,不知審時度勢。我相信紀渻子並不要消磨鬥雞的銳氣;畢竟,一隻失了銳氣的雞,還能鬥嗎?他對鬥雞的訓練,要教導牠控制銳氣、蘊藏銳氣。這與孫子兵法“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 的哲學幾乎如出一轍。顯然木雞戰略在合縱連橫盛行的戰國時代就已登峰造極了。 回到談判技巧,我的理解是這樣的: 談話過程中,不免出現雙方無言的時候。沉默令大多數人不安、尷尬;我們通常會急著尋找話題以打破難堪的沉默,因為人們基本上是友善的,總覺得不說話有失禮儀。我們聊天,喜歡會東拉西扯的朋友,不喜歡冷場,這絕對符合人之常情。 但在談判中,則不要害怕沉默,反而要學會做沉默的主人(own the silence)。如果要避免讓對方尷尬,可以主動問對方是否需要一段思考的時間;這個小技巧叫做 frame the silence, 意思是給沉默下個標題;因為人本能地尋求意義,只要你告訴他沉默所代表的意義,他馬上就會舒服得多。總之,誰要是受不了沉默的煎熬,匆促發話,通常就會處於下風,而談判的形勢往往立即產生重大變化。反之,...

意圖使他人不當選

一意孤行競選到底的候選人、熱心洋溢做夥投票的本土選民、連夜搭機蜂擁返台紅了眼投票(可能持他國護照)的僑民、公開表態支持某人的嘴與筆,都犯了這條。這應該是涵蓋範圍最廣的法律條文。 如果有人勸阻他人投票,也犯了這條,且應從重量刑,因意圖使所有候選人不當選。事實上,因懶惰、冷漠、健忘、不屑、車子拋錨、身體微恙等藉口而不去投票的選民,也犯了這條,應一併從重量刑。 若欲知法而不犯法,就必須意圖使所有人當選。所以可在選票每幀大頭照上都印個紅色光圈 -- 遭了,廢票一張,證據確鑿,蓄意使他人不當選。須另謀他途方可。 想想:誰說選舉結果就一定只許一組人當選?難道不能依照得票多寡,大家都當選,輪流執政嗎?某甲做五個月,某乙做四個月,某丙做三個月,這樣政黨輪替、責任分攤、利益均沾、顏色繽紛,多熱鬧啊。政治是眾人之事,為何要讓某組人壟斷呢?而且,袖珍政黨候選人若得票 1/100,也可以做三天總統,過過入主中樞的癮,也好嚐嚐當家不易但預算橫流的榮景。 大家都鋃鐺入獄,就本人逍遙法外,因本人意圖使人人當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