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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體隨想:面壁人

他愛上自己記憶裡的人物,將要發瘋,因此約了與羅輯見面。羅輯仍端坐在那裡,在空蕩蕩的白色空間中,像「海灘上一隻孤獨的鐵錨,... ,以不可思議的堅定等待著一艘永不歸航的船」。 他在羅輯背後坐下。「因為宇宙不是童話」,他的思緒碰到羅輯面壁半世紀的那堵白牆,反復彈回來的只有這句。 然而羅輯卻是用唯心的一則童話,對抗智子所代表的無遠弗屆無孔不入的唯物力量。羅輯曾經愛上自己虛構的人物,沒有發瘋,因此成為唯一能與三體世界對峙的面壁人。 白牆上出現淡淡的線條,彷彿是二維空間上的風掀起的波浪,又像是無色的一張 Pollock. 經過三十六個春秋的交纏,影像聚了又散,他流下了眼淚。這時羅輯回過頭來,眸子從濃密綿長的白鬚白髮中射來一點星芒。他懂了,原來羅輯仍在寫他的童話。

人道主義者,統計學家,庶民

人道主義者看到統計數字有時會憤怒;他們說,人不是統計數字,因為每一個生命都是寶貴的,生命的價值不可以量化。我同意人道主義者的觀點。我從前經過幾次裁員,體會到在面臨失業壓力的時候,所謂失業率(一種統計數字)對個人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一個人或者就業、或者失業,是0或1的二元情境,要自己承擔壓力及後果。每個人一生會單獨面對許多種二元情境,因此往往不認為統計數字與他此時此刻的苦樂狀態有何關係。 統計學家則說,我們只能夠用綜合的抽象的概念來了解複雜的情況,因為有限的人腦只能透過簡化來了解複雜。我也同意統計學家的看法。統計數字代表大量的個別二元情境的綜合效應,因此適合用來分析社會現狀、預測趨勢、協助決策。分析問題要根據問題的性質選擇適當的尺度(scale);如同你不能根據量子力學來做橋樑設計或做天氣預報,你也不能根據一個人的工作選擇來分析就業市場。 然而一般庶民遠比人道主義者或統計學家靈活。若統計數字有助於他們在二元情境中做決定(比如,哪裡工作機會多,哪裡買房子地段好,看哪個醫生,等等),統計數字就成為最好的朋友;你會聽到他們對統計數字琅琅上口、引用自己未必懂得的概念(如誤差範圍)。倘若他們發現自己陷於不利的二元情境,有些庶民就會採取人道主義者的觀點、把自己形容為大環境的受害者、把統計學家斥罵為勾結壓迫階級的冷血「菁英」。 所以真正的人道主義者遠比一般庶民潦倒,因為他使用道德觀念做經濟決定,但是庶民使用生存的直覺做決定。嚴謹的統計學家則遠比一般庶民沉默,因為他執著於從海量數據中發現有意義的圖像,但庶民們卻自由地大聲詮釋統計數字、組成熱鬧的「江湖術士共同體」熱鬧地生活。

冷人政治

我瀏覽過少許曾國藩語錄,有一段印象頗深: 「多躁者必無沈毅之識,多畏者必無卓越之見,多欲者必無慷慨之節,多言者必無質實之心,多勇者必無文學之雅。」 人的性情,有熱與冷的兩端,有急躁與沉靜的兩端。我的性情偏向熱與躁,因此非常崇拜有「沈毅之識」的人。 熱性的人不宜從政,若不幸從政,則較適合做地方官。地方官本應親民,好動一點無妨;不小心失言失策,影響也不大。熱性的人容易虎頭蛇尾,或急躁壞事,但通常幹不出大壞事。 冷近於忍,冷性的人不會一見風吹草動就心旌搖晃,因此較宜從政,且較適合在中央政府做官。冷的好官,制法定策,忍得一家哭以免一路哭。但冷近於殘,冷殘之人若握大權,往往善類不存、生民塗炭。冷性之人通常不太出手幹事,但可能幹大壞事。 國之大政,還是交給冷人比較妥當。民主政治的任期與權力制衡可以限制其殘酷面的影響程度。曾國藩又說,「居高位者,以知人曉事二者為職」;因此從冷人堆裡頭挑個知人曉事的,就錯不到哪去。 那麼,如何判斷誰知人曉事呢?這確是難題。但一般選民不是這麼思考的,所以說了半天,竟歸結到一個假問題。因此所謂民主政治,也不過「來是空言去絕蹤」,一切都是命。

誰是禽獸

這題材要寫得不帶政治煙硝才算及格。讓我試試。 誰是禽獸(一) 倚天屠龍記第六回,謝遜說道:「... 十三年來,我只和禽獸為伍,我相信禽獸,不相信人 ...」 謝遜不僅是武林高手,且觀察犀利,足可與現代的生物學家對話。信任的基礎建立在「信任對象的意圖或行為符合你的預期」,因此一旦你了解禽獸,牠們確實比較值得信任。且不說家禽家畜以及各種寵物,即使野獸的行為模式也頗可預測。 那麼,人與禽獸之別何在?人是這樣,你愈了解,愈測不準;你愈以為了解了人,他的背叛愈出乎意料。禽獸則是這樣,你愈了解牠,牠愈沒有秘密。 誰是禽獸(二) 率獸而食人,出自孟子梁惠王篇。 有一天,自認禮賢下士虛懷若谷的梁惠王對孟子說:「寡人敬請先生教誨」。孟子說:「請問大王,用木棒殺人,和用刀子殺人,有差別嗎?」梁惠王回答說:「沒差別」。孟子說:「再請問大王,用刀子殺人,和用政策殺人,有差別嗎?」梁惠王回答說:「沒差別」。 孟子於是開罵了:「統治者的廚房裡有肥美的肉,馬厩裡有肥壯的馬,可是老百姓面帶飢色,野地躺著餓死的人,這簡直就是統治者帶了一群野獸吃人! 野獸吃野獸,人們尚且厭惡:何況身為百姓的父母官,施行政策,竟然帶著野獸吃人?這樣的人憑什麼做官?」 孟子顯然認為戰國時代的統治者有如野獸。野獸是這樣,牠餓了就要吃,不顧被吃的獵物的感受。統治者是這樣,他唯利是圖,不顧別人肚子餓;他衣食足而不知榮辱,卻立了一個 XX 牌坊要人民勒緊褲袋守護 XX 價值。 (這篇煙硝味稍重,在及格邊緣)。 誰是禽獸(三) 「衣食足而知榮辱」,有道理,但道理不夠透徹。因為僅僅「足」是不夠的。 家庭經濟最重要是有「多出來的一筆錢」。有多出來的一筆錢,可以讓孩子多學點東西,上好一點的學校,可以旅遊,吃餐館,可以投資,可以多些底氣冒一點風險換個工作。就是說,多出來的一筆錢讓一個家庭能夠多承受經濟風險、進行某種投資(教育,財務,工作,見聞,體驗),以期待多一點報酬。 反之,若沒有多出來的一筆錢,家庭成員幾乎用所有時間在謀求溫飽,承受經濟風險的程度便極低,使得家庭發長的機會受到極大限制。 這是形成M型社會的主要機制。為何富者愈富,而貧者脫貧如此辛苦,關鍵就在是否有這多出來的一筆。 因此,衣食足或許可知榮辱,但經濟上層階級的所謂「榮辱之感」,絕非在溫飽線上辛苦的家...

大學與財團

這一陣子想破頭也想不通大學與財團之間如何進行危害社會的利益輸送。我誠心希望有具體經驗的朋友教教我。 底下是我苦思冥想的若干記錄: 1) 利益輸送的方向 應該是大學有求於財團者多吧?大學要錢,財團有錢。那麼,財團圖謀什麼呢?名聲吧,蓋棟樓然後鐫名留念。這有不妥嗎?我曾住在台中,看過歷任市長在用納稅人的錢蓋的公有建築物上大書「台中市長某某某題」。我每看必罵:你個x官憑什麼題字,你出錢蓋的嗎?比起來,財團交錢收貨,光明磊落。 財團也可能出錢替財團核心家族的子弟購買入學許可。對學校而言,這乃累世回報的生財之道。每年賣十個入學許可,一個一千萬,那不就一億。若我是大學校長,我會親自拜會財團大老說:「拜託你們家再多生幾個」。哈佛耶魯年年在賣,台灣的大學就自命清高不賣?恐怕待價而沽,唯乏賈者。 2)財團所創辦的私立大學 不得了,這不是明目張膽地干預學術嗎!長庚大學醫學院所教所學,一定會著重解決台塑集團家族與員工的健康問題;元智大學工學院所教所學,一定會著重遠東集團所需的工業知識。還有電腦科學重鎮 Carnegie Mellon 大學,乃十九世紀鋼鐵大王所創,那一定只學打鐵煉鋼了。 3) 但公立大學不同於私立大學啊 哪裡不同?公共澡堂泡湯,私人澡堂也泡湯。喔,因為公立大學拿納稅人的錢,所以要聽教育部管。所以,上公立大學的學生天經地義要聽教授主任院長校長指導,可是教授主任院長校長卻要聽教育部的科員指導。所以你千辛萬苦考上台清交就為了恭聆教育部的垂簾聽政,你真有志氣。 教育部的科員是盡忠職守的公務員,可是他們懂得調製微分方程的湯嗎?懂得調製電磁學的湯嗎?大學自治沒什麼高深道理,就是弄個懂得開澡堂的人來當校長,讓校長找懂得配湯的人來管各個池子,然後讓莘莘學子泡湯。 4)萬一財團干預大學的決策、影響人才的培育呢? 財團不就唯利是圖嗎?為了圖利,要繞這麼一大圈,干預大學決策、影響人才培育 ,等等 - 這種財團遲早倒閉。萬一真有財團不計一切投入百年樹人的圖利事業,那可是河出圖洛出書的祥瑞,我孤陋寡聞,至今沒聽過。 某些政權的統治靠的是巫術,他們最怕有人執著於真相,看破了他們躲在權力背後的卑鄙膽怯。因此他們干預大學,為了防止獨立思考追求真理的習慣「汚染」了年輕人。 但財團靠的是錢,或許銅臭十足,惹人討厭,但不是巫術。財團其實最喜歡與政府掛鉤...

民進黨的專政之路

卡管事件以來,民進黨一黨專政的腳步,竟如急管繁弦,嘈雜急切。何也? 民進黨作為無革命性格的奪權政黨,向來狡獪迂迴,擅長文化戰爭,運用外圍組織及所謂社會文化學者,建構種種拆解敵人執政正當性的論述。他們以部落屬性為核心、對台灣社會進行的文化洗腦顯然奏效,助其成功奪權。 民進黨也是非常務實的 - 他們務實地撈取利益,忙著貪婪而沒有時間思考政策。所謂老鼠上桌,此等行徑倒也不令人詫異。 但到了蔡英文政權,民進黨開始質變,推動一黨專政。一黨專政的政權,以黨意為標準,做敵友之辨;以國家機制為利器,翦除異己。若認定某人為友,則維護之粉飾之;若認定某人為敵,則中傷之排擠之。與此等政權論國家公器、談制度法理,根本浪費時間。 問題是:民進黨在急什麼?奪權之前,尚且迂迴曲折,隱忍待發;如今黨政軍警議會法院皆在握,急什麼? 北橋客曰:歷史擲向民進黨一顆詭異的曲球,但民進黨認為迎來了一顆直球。他們認為時機成熟了,他們的投機性格遂發展出來一種「革命屬性」。而革命一向只講目標的正當性,不論手段。 民進黨顯然有信心打到這顆球。我還真擔心他們打到了。為台灣百姓想,我希望民進黨被三振,離開歷史舞台(加入被他們三振的國民黨,一起坐板凳)。萬一他們打到了,我還真不願設想那後果。

臺中市長與霍夫曼的海水採礦巫術

政治人物的一生似乎命定會被某種煉金巫術大張旗鼓地詐騙一次。當政客與巫師的荒謬勾搭暴露之後,吾人瞠目結舌之餘,不免要仔細端詳魑魅魍魎的面目,即使它們那麼地不堪入目。 首先,何謂巫術?已逝的霍金先生說過,The greatest enemy of knowledge is not ignorance, it is the illusion of knowledge. 深哉此言!據此定義,巫術乃製造知識幻覺的技術。巫術得以橫行天下,靠的就是人們對知識幻覺的迷戀。 臺中市長的學歷上列著建中、台大、耶魯等名校的市長,似乎斯文而有知識,似乎不應為巫術所惑。斯人也而有斯行,何以哉? 我推敲一番,認為有兩種可能: 可能一、 市長看似有知,其實無知。他的學歷乃知識之形,非知識之實。所謂「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此人大概沒做過一天實事,對於自然科學的原理大概也沒有一丁點敬意,故而其知識並不能轉化為現代社會所需的分析判斷能力。 市長是所謂五年級生,敝人也是,且與他同年。五年級生非常幸運,因為我們是台灣知識剛啟蒙、政治剛鬆綁的受惠者。帶著五年級生的傲慢與偏見,我下意識地認為我們這一代與愚昧絕緣。因此當我看到市長昏於理智惑於巫術,內心非常沉痛。 可能二、 市長正經歷政治生涯的關鍵時期,從一介無害亦無益的書生逐漸蛻變為施行政治巫術的巫師。處在盛行巫術的政治環境,他必然受到同黨巫師的啟發,從過去的不屑不解轉變到今日的心領神會。他的巫法尚未純熟,故而小有挫敗,但他已深諳近親相親的島國政治三昧,從此再接再厲,必可上媚主意,下狎庶民,甚至問鼎尊位,主導國運。 贊曰: 大偽之行也,天下無公。選盜與賊,講詐尚邪。故人唯獨親其親,唯獨子其子 ... 是故善閉而不興,禮義廉恥而不作,故無戶而不閉,是謂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