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分思維

這張圖有點意思。 它畫對了，就邏輯而言。懂與不懂，對與不對，支持與不支持，沒有交集。 它卻畫錯了，就實際而言。世界上的人與事都是模棱兩可的，含糊其辭的，撲朔迷離的，似是而非的，朝三暮四的，羊頭狗肉的。 它又畫對了，就人的判斷模式而言。人總是得選擇，然後替自己的選擇自圓其說。我懂，他們無知。我明白，他們糊塗。 同溫層的具體定義就是一群需要現實世界來配合他們自畫的心理圖像的人。

錢鍾書《圍城》中的經典名句是：「圍在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小說中他當然特有所指。年輕時讀圍城只覺辭鋒犀利，如今咀嚼，另有一番體會。 關稅戰，讓我又想起了圍城的意象。 商業圍城，錯綜複雜。城裡有人願意外面的人進來，有人則非常反對。消費能力不同、產業類別迥異的人，立場自會分歧。即便一個人自己也跟自己鬧意見，因為他既是消費者，也是生產者。大家都替自己的城打算，但也未必。小城的人和大城的人又有不同計較。 魑魅魍魎，各自肚腸，一直都是這樣的。大夥就觀風聽色，彎道自救便是。 別強迫我表達立場，因為我和你的立場一樣，都是本城的、在地的、基於某種消費能力/生產屬性的立場。我們根據的原理是一樣的，我們總是在人性物理上相知了解，在部落從屬上分道揚鑣。

魯迅的小說《藥》寫人血饅頭的故事；曾經有個時代某個地方的人相信那能治病。 非洲西南部出產血鑽，嵌入世界鑽石市場，供應殘酷的內戰之軍需。2006年有部電影就叫 Blood Diamond. 現在，非常不幸地，在台灣有騙子集團出產人血論文。公部門撥款給某些所謂教授進行所謂研究，抽取年輕運動員的血，成爲原始資料，拿來跑跑統計、做些相關分析。 這件事情按理應進行 class action lawsuit, 尋求最大的賠償。至於反復抽取的大量血液樣本流向何方落於何手，至今語焉不詳，合理的懷疑是透過學術黑市發包出去了。一組樣本，做不同的指標分析，排列組合，便可成批發表大量狗屁論文，向狗屁學術衙門申請資助（納稅人的錢）。所以才要吸那麼多的血 - 吸血鬼太多，不夠分啊。

就算「誰有道德制高點」跟國際事務有那麼一丁點關係好了，衡量道德的起點應該是「一個國家如何系統性地對待本國的人民」，就像判斷人品也應該先觀察一個人在家庭、職場、社區的言行，而非其偶一為之的對遙遠國度的普世關懷。 當然，國際事務不是根據道德排序進行的；沒有人是宋襄公。 偽善者在自由世界倡導宋襄公精神，對封閉的不透明的國家滿懷善意，對自由開放的（經常暴露自己問題的）公民社會卻苛刻批評。他們或者缺乏判斷力、或者已經是自由開放社會的敵人。 我不是說要對封閉的不透明的國家滿懷敵意，但請別相信偽善者的誤導，讓自由世界自廢武功。

6/15 父親節，學了新東西： Lebesgue integral . 1902年法國數學家 Henri Lebesgue 寫博士論文的時候引入了橫向積分法（有別於傳統的縱向積分，Riemann integral)，拓展了數學領域。顯然“橫看成嶺側成峰”不僅是個優美詩句，對於解決問題也很有用。 我也稍稍了解，無限大(Infinity)有等級大小之別，如同奧林帕斯山上的神祇之有位階。Lebesgue 說，0與1之間雖有無限多的有理數，但它們可以一個一個列出來，與自然數對應；無理數則無法列舉。因此在0與1之間的數線上，有理數所佔的線寬為零，而無理數所佔的線寬為1. 這便是所謂的 Lebesgue measure. 我理解高等數學的能力大抵到此為止，但將其引伸到非科學領域的興趣卻才剛剛開始。例如，世界上有理性的人雖多，但可以一個一個列出來，各個擊破，因此他們所佔的土地總和（積分）甚小。世界上無理性的人較多，而且無法列舉，因此他們所佔的土地總和（積分）甚大。 也就是，有理性的人，是獨立的點，面目清晰，容易點名抓進牢裡。無理性的人，是不同規模的部落集合，雖面目模糊，但具有佔地為王成為“土豪”的實力。 理性屬於私人空間，不宜讓人知道；不講理屬於公共領域，是處世必備之道。例如胡適先生，他一輩子寫文章大聲宣揚理性、告訴全世界他是講道理的人；這樣不懂處世之道的胡適先生，活在那樣的險惡年代，最後還能埋骨於寧靜的南港中研院，老天算是很庇佑他了。

何謂思考？AI 研究的領袖人物 Bengio 在一個訪談中分享了他的看法： What thinking is about, is adjusting your mental configuration to be more coherent, more consistent with everything you've observed.（思考的意義在於調整你的心理結構，使其更加連貫，與你所觀察到的一切更加一致）。 Something clicks, right? Suddenly you see a connection that explains different things. .. Thinking is this, according to me: it's finding structure and meaning in the things we're observing and we've seen. （思考是靈光乍現的一刻，突然你看到不同的事物之間的連結 ... 在我看來，思考就是這樣：從我們觀察的事物中尋找結構和意義。 Bengio 無疑是理性的理想主義者，強調科學的思考方式，但是 (1)世界上很多人完全不按照科學方式思考；(2)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僅是按照科學方式思考。非科學的思考方式具有強大的創造力量，以及破壞力量。非科學思考方式的泉源在於：思考是為生存服務的，非為真相服務。如果真相有助於生存，很好，否則不如遺忘或編造謊言。我們自己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記憶，因為我們要活得輕鬆一點。擴展到人類群體，便可推知：自由並不一定符合所有人的生存利益，因為人類的生存，和生物一樣，互相依賴也互相掠奪。而幻覺與謊言，是人類社群培養大規模的依賴感、編造掠奪的正義性的首要工具。 [Note] Bengio won the 2018 Turing Award together with Geoffrey Hinton and Yann LeCun. He is the most-cited computer scientist globally and the most-cited living scientist across all fields.

時事評論 禁酒令時代的芝加哥黑幫老大Al Capone，並非因勤力本業坐牢，而是栽在逃漏稅，判刑11年。經典老片The Untouchables就是講這故事。調查局幹員、資深刑警、神槍手，動作雖大，卻拿壞蛋沒辦法。倒是靠了財政部一位會計師出的主意，追查黑幫逃漏稅的記錄，據此起訴 Al Capone，終將他繩之以法。 不論白道黑道，都有個賬本。